作者:程亚星 安徽黄山
清明节前一天的晚上我梦见了我父亲,父亲和我老家邻居一位姓杜的老人在一起聊天。父亲对老杜说:“要是经济宽裕一点,我就买个小灵通,一个月只要多花五六块钱,那就舒服了。”这时,我的二姑父来了,穿着他生前只有在过年时才穿的那件深蓝色的呢制服,很豪气地对我父亲和老杜说:“走走走,到我那吃饭去,我都准备好了。”
醒来后,我很伤感,看样子父亲过得很拮据,竟至于连一个小灵通都买不起,竟至于连一个月多花五六块钱的开销都要精打细算。那可以想见他一定也没有钱买酒喝了,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心情拉他的京胡呢?
我一贯是主张厚养薄葬的,父亲离开我们已经8年了,父亲的拮据一定是跟我有关系的。父亲生前喜欢在吃饭前喝点酒,更喜欢喝酒的时候有人在边上陪着他说话,尤其喜欢我坐在边上陪他说话,因此哥哥姐姐都嫉妒我,说我是父亲最得意的女儿。记得父亲生前有一次吃晚饭,我陪在他边上说着话,那天大概是气氛太宽松了,于是就谈到生死这个问题了,我对父亲说,人活着要好好享受,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只要在经济允许的范围内就不要太节俭了,你以后死了我就不管你了,因为人死了就没有了。父亲那天很开心,听了我这没轻没重的话不仅没生气反而很开心,说:“好好好,我现在就想多喝一杯酒。”于是又给自己斟上了一杯酒。
父亲走后我真的很少管他,清明节、七月半,我从来没有认真地去给父亲上过坟,有时打电话给哥哥姐姐,让他们替我祭拜一下,有时买一束菊花插在父亲遗像前的花瓶里。
可是父亲为什么会在清明节前来到我的梦里呢?父亲为什么想要一个小灵通呢?他是想念家人了吗?
我二姑父生前是干糙活的,平时都穿着脏乎乎的工作服,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到理发店去吹个头,穿上他那件深蓝色的泥制服(我们称它过年衣)陪着老婆孩子到丈母娘家拜年。二姑父40多岁的时候得脑溢血死了,二姑姑三时三节都很认真很虔诚地祭拜他,看样子他过得比较好,平常日子也穿上那件深蓝色的泥制服了,而且还不时地请我父亲他们喝酒。
这个梦醒来后我就有了一种迷茫和自责,人死后究竟是怎么样的?这个问题我不知道向谁请教,因为我认识的人谁都没有死过,他们即使给出了一个答案我也是将信将疑的。但我想我真的不能再坚守我以前的那种想法了,这世界上的许多事都是很难解释的,就比如很多年前传真机和无线电话的出现就让我很吃了一惊,为什么没有任何东西连着,这边按一下键,美国就能收到传真?为什么这边用手机拨个电话英国就能听得到?这样的事情是用仪器显示给你看了,要是再早几年,在我们还没有用上传真机和手机的时候有人向我们描述这些,那不是比出鬼还让人难以相信吗?可见我们所面对的这个空间它不是空的,它一定是有一些物质的和非物质的东西存在的。从那以后,对很多我不清楚不明白不知道的事情我都有了一种敬畏感,至少在我们还不能证明它存在的时候我们也不要武断地轻易地否定它的存在,万一真的有呢?
父亲生前很节俭,但父亲并不是一个把钱看得很重的人,有两件事,很多人至今不能理解他,但我能。
先要说说我爷爷。我爷爷是在我出生之前离开人世的,他和我没有见过面。我爷爷年轻的时候一表人才,油画画得很好,生前在上海一家袜厂从事财务工作,由于家族的历史原因和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爷爷被打成现行反革命,被遣送回乡管制劳动,终因受不了这样的委屈,在54岁的时候自尽身亡。文革后,很多这样的冤假错案都得到了平反,父亲于是写信到上海爷爷生前工作的单位反映这件事,但那个厂后来已经撤并了,没有了。父亲又写信到上海闸北区总工会和民政局反映此事。上海的民政部门非常认真地处理此事,在我上初二那年的一个夏天的傍晚,两个陌生人问着路找到了我家,核实了我家的情况后,来人告诉了我们我爷爷被平反的消息。
来人问我父亲有什么要求,在当时,处理这一类问题有一个通用的套路,那就是死者补发工资,死者家属每月享受遗属补贴,死者子女顶班。但我父亲没有提任何要求,他说:“我们要的就是还我父亲的清白,其它的我们什么都不要。”父亲说完这些话嚎啕大哭。来人说我父亲是他们所处理的N个案例中所遇到的最通情达理的人。但也因此有很多人说他傻。
父亲的傻还体现在另一件事上,父亲在不到50岁的时候得了眼疾,不能工作了,拿着七折的工资病休在家,等着年龄到了再办退休手续。那时刚开始搞职称,学校开会布置这件事的时候他去参加会议了,但回来后他没有报材料。他的一位中学同学在县教育局工作,专程赶到我家对我父亲说:职称一定要搞,评个高级教师工资能上一大截,以后教师工资就是跟职称挂钩的。还有,你也不要呆在家休息,你隔三岔五去学校一下,上几天班不行再请假,单位就不能算你病休,就不会扣你工资。
父亲淡淡地说:我生病已经给学校添了许多麻烦了,哪能再想出歪点子不让他们扣工资?高级教师是要能站在讲台上才高级得起来,我现在生病了在家休养,都不能工作了还要评高级职称去让公家给我多发工资?这样的事我不能做。所以父亲一直到死都没有享受职称。
这两件事是家里人和村里人在谈到我父亲时经常讲到的,但我能理解他,我知道在他的心中有很多比钱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良知、自尊、清白。父亲一生没有职称,但在我心中他是有职称的,我给他评的职称是:一个让人信任、欣赏和敬重的人。
清明节那天,我带着女儿去给我父亲上坟,按照程序做完了一整套仪式,做完后我在心里对父亲说:“你还缺什么还想要什么就来告诉我。”可是说完这句话我依然很伤感,父亲真的知道吗?要是父亲还能知道,那生与死就没有距离了。可是这次与以往不同的是当我问自己这个问题时我已经不敢轻易地给出一个答案了,万一真的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