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文明 > 民族魂 > 深情回顾

鲁迅先生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作者: 巴金 文章来源: 民族魂网 更新时间: 2008-08-21 13:54:00 【收藏该文章

  二十年前两个秋天的夜里,我站在上海万国殡仪馆礼堂中鲁迅先生的灵前。半截玻璃的棺盖下面现出他那清瘦的、慈和的面颜,铜棺的四周都是芳香沁鼻的鲜花,他仿佛酣睡在万花中间,我望着他那紧闭的眼睛和紧闭的嘴唇,想着他对青年的热爱,对人民的关切和对未来中国的期望,我的心很激动,我不相信他会死,我甚至疑心我在做梦,我对自己说:他会活起来。 

  今天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情景,我仍然有这样一种感觉:他不会死,他会活起来。的确,他怎么会死呢?二十年来,我每想到他,我就感到他那强烈的爱,我就看到他那亲切的笑容,他给了我多少的勇气,给了我多少的温暖!他那抽着烟含笑谈话的姿态永远不会在我眼前消去。 

  我同鲁迅先生谈不到私人的交谊,我只是他的一个读者和学徒。我很早就爱读他的小说,还带着他的作品走过好些地方。可是只有在他的最后三四年中间我才有机会跟他见面,而且我只有在他逝世那天到过他的家。说来奇怪,我们见面的地方大都是上海的饭馆和旅馆。那个时候临时到租界上大旅馆定个房间,叫餐厅把酒菜送上楼来,吃饭谈话比较方便、安全,杂志社有事情谈谈,也喜欢到南京饭店或新亚酒店开房间。 我第一次看见鲁迅先生是在文学社的宴会上,那天到的客人不多,除鲁迅先生外,还有茅盾先生,叶圣陶先生几位。茅盾先生我以前也没有见过,我正在和他讲话,饭馆的白布门帘一动,鲁迅先生进来了:瘦小的身材,浓黑的唇髭和眉毛……可是比我在照片上看见的面貌更和善,更慈祥。这天他谈话最多,而且谈得很亲切、很自然,一点也不罗嗦,而且句子短, 又很有风趣。他从文学杂志的内容一直谈到帮闲文人的丑态, 和国民党的愚蠢而丑恶的宣传方法。自然不是他一个人谈话, 关于每个题目,别的人也发表意见,不过大家高兴听他的意见。后来谈到林语堂。他说,他曾经写信给林语堂,劝林翻译点英国古典文学作品,林很不高兴,回信说等自己老了,再干这种事情。他觉得林写那种论语式的文章实在可惜,他诚恳地希望林搞点比较有用的工作…… 

  这个晚上我不知道看见多少次他的笑容。我离开他的时候我才注意到时间过得太快了。他给我的印象一直留到现在:这位“有笔如刀”的大作家竟然是一个多么善良、多么平易、多么容易接近的瘦小的老人。我觉得我更贴近地挨到他那颗仁爱 的心了。以后我还在同样性质的宴会上看见他一两次:话说得少一点,但笑容还是有的,人还是那么朴素,那么亲切,好像他装了满肚皮的好心好意,准备随时把自己的一切分给接近他的人一样。只有那对明亮的眼睛有时候会射出仿佛要看透人心的光芒。 

  一九三四年我去日本之前,十月初文学社的几个朋友给我饯行,在南京饭店定了一个房间,菜是由餐厅送上来的。鲁迅先生那天也来了。他好像很高兴。他对我谈了些日本的风俗人情,也讲了一两个中国留学生在日本由于语言不通闹过的笑话。我听人说过他要去日本休养,问他为什么不去,他笑笑, 说,“将来再说吧。”他后来对我说,到了那边,文章也得多写。我很感谢他的鼓励。饭后大家在房里闲谈,他谈起他的几个熟人被捕后的情形,好像也谈到适夷同志在南京的消息,他现出很关心的样子。谈到国民党特务活动的时候,他眼里射出来愤怒的光。 

  第二年秋天我从日本回来,有一天黄源同志为了《译文丛书》的事情在“南京饭店”请客,鲁迅先生和许景宋夫人都来了。他瘦了些,可是精神很好。他因为《译文丛书》和他翻译的《死魂灵》第一部就要在文化生活出版社刊行感到高兴。那时他正在计划翻印A。珂庚的《死魂灵百图》,我们谈起果戈理的这部小说,我就说,听说他要写一部关于中国旧社会和旧知识分子的长篇小说,希望他早点动笔。他仰着头,抽了一口烟,想了想,微微笑着说:“想做的事很多,总是做不完。”他还想写中国文学史,还想翻译法布尔的《昆虫记》。那个时候我正计划编辑《文学丛刊》第一集,我对他说:“周先生,编一个集子给我吧。”他想了想就点头答应了。过两天他让黄源同志通知我集子的名字和内容,说是还有三四篇文章没有动笔写,等写好就给我送来。这就是他的最后一个小说集子:历史短篇集《故事新编》。那时《出关》刚写成,他的身体又不大好,我预计他短期内不可能编好这个集子。哪晓得不久书店刊登广告说是《文学丛刊》第一集十六册在旧历年前出齐,鲁迅先生看见广告就着急起来,他对黄源同志说,他不愿意耽误书店的出版计划,他得赶写,所以在一个月内就把几个短篇全写好,编好集子送来了。几个月后,我在一个宴会上又向鲁迅先生要稿,我说我希望《文学丛刊》第四集里有他的一本集子, 他很爽快地答应了。过了些时候他就托黄源同志带了口信来, 告诉我集子的名字:散文集《夜记》。不久他就病了,病好以后他陆续写了些文章。听说他把《半夏小集》、《这也是生活上》、《死》、《女吊》四篇文章放在起,已经在作编《夜记》的准备了,可是病和突然的死打断了他的工作。他在十月十七日下午还去访问过日本同志鹿地亘,十九日早晨就在寓所内逝世了。收在《文学丛刊》第四集中的《夜记》还是许景宋先生在 鲁迅先生逝世以后替他编成的一个集子。每次我翻看这两本小书,我就感觉到他对待人的诚恳和热情,对待工作的认真和负责,我仿佛又看到他那颗无所不包而爱憎分明的仁爱的心。我的心充满了温暖,同时它也受到了鞭挞。我拿他做人的态度来 衡量我自己的行为,我不能不因良心的责备而感到痛苦。 

  我跟鲁迅先生见面并不只有这几次,谈话也不只有这一 些。可是我当时并不曾一一地记下来,现在也没法在这里重述了。其实关于他的言行,我听见的也不少,像黄源同志和别的两三位朋友都对我讲了许多。对于敌人他从来不妥协不宽恕,即使是跟熟人谈话,倘使话不投机,他也会拂袖而去。然而对于朋友和青年他却善良、亲切、关心到了天真的程度,他纵然上当一次,也并不减少他对新的青年的信任。他的朋友们都知道他那个“义子”的故事,可是他仍然常常花费时间替一些不认识的青年人做种种事情,看稿,改稿,介绍稿子,甚至出钱替他们刊印作品。例如《奴隶丛书》中《丰收》,《八月的乡村》,《生死场》便是他出钱印的,他还为它们写了介绍性的《序言》。他做起工作来,事无大小,他一样地严肃对待,不论写文章译书,他选择一个字都不肯马虎。他编印一本书,批格式,看校样,设计封面,也都非常仔细。书印好分送朋友连包扎也要自己动手,而且一点也不苟且。他帮助过不少的人和不少的事业,好些小出版社都曾得过他的无私的帮助。譬如文化生活出版社,要是没有他的帮助,就不会有以后的发展,他把几部稿子交给文化生活出版社刊行,后来书店给他送版税去,他总要推辞几次才肯收下。文化生活出版社答应替他经售《死魂灵百图》的时候,他还先拿出七百元的印费让文化生活出版社用来周转。书销完,书店把垫款还给他,他要在知道书店没有困难之后才肯收下款子。难道他跟文化生活出版社有特殊关系?完全没有。他不过是在帮助他认为是好的事业的发展罢 了。倘使以后他发觉他的看法错了,他会跟它断绝关系,但是他不在事先提防。就像我在前面说过的那样,他即使上过了许多人的当,他还是充满热情地相信人。 

  ……像这一类的事情在 这里是说不完的,而且也没有多说的必要了。 

  “鲁迅先生的确是一个伟大的人。”我每次看见他,我就忍不住要在心中说这样的话。他从来不对人说教,不板起脸教训人,他只是关心人,他愿意拿出自己的一切来帮助人,使人变好。站在他面前,你觉得你接触到一个光辉的人格,他的光芒照透了你的心,你的一切个人的打算都消失了。你不能不爱他,你不能不爱他的思想,你会因为你是他的朋友、他的同志而感到幸福,你会极力把自己变好来使他高兴……我觉得鲁迅先生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永远不能忘记他。他的笑容对我永远是鼓励,也永远是鞭挞。 

  《忆鲁迅》



责任编辑:lixq
发表评论】 【查看评论】【举报错误】【打印本页】【关闭本窗口
 
延伸阅读
红色景区 更多>>
李大钊纪念馆
汩罗市任弼时故居
宜宾县赵一曼...
襄樊宜城张自...
衡阳市衡东县...
叶剑英元帅纪念馆
丰碑永驻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