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日午前六点钟左右,许夫人来了。带来一封如今已经可悲地成了绝笔的先生的信。
老板:
出乎意料之外,从半夜起,哮喘又发作起来。因此,已不能践十点钟的约,很对不起。拜托你,请你打个电话请须藤先生来。希望快点替我办!
草草顿首
L拜十月十八日
“原来在十点钟的时候,是有一个约会的。”一面看信,一面听着许夫人的话,我的胸里感到一种难言的悸动。
时常总是写得齐齐整整的信,今天,笔却凌乱起来了。我马上打电话给须藤医生,请他就来。随后我就跑到先生家里去了。那时候,先生坐在台子旁边的椅子上,右手拿着香烟。但,脸色非常坏,呼吸好像也很困难。我告诉他,须藤医生马上就会来。那藤椅就是先生最近时常坐在上面的一张躺椅。
先生的呼吸看起来好像异常困难,我静静地把他的背部按摩着。许夫人也同样地在按摩,但一点也不能够平静下来。在我的家里藏有治哮喘的药,鸡蛋油;有-次我曾问过先生吃不吃,但先生却说是不必,所以也就没有吃。可是,今天,我觉得或许要吃也未可知,所以,不管妻说“不行,先生决不会吃的”我还是把装在胶袋(Kapsel)里面的药拿了六管来。作为须藤医生来到之前的治疗,我就问先生吃不吃?先生说:“唔,吃吧。”于是,我马上揭开胶袋的盖子,拿到先生的嘴边去,先生就一口气吃了三个。我很高兴,心中私自祈求它能够奏效。
我要先生稍为睡一下,先生却说,一躺下来就很不自在;因此,还是坐在椅子上,有时把身体摇摇,并将上半身伸直。我看着,也觉得他的确很不自在。我们要他停止吸烟,他终于把吸剩的丢了。当我跟许夫人都在按摩着他的背部的时候,须藤医生就来到了。须藤医生一踏入房门就用那好像要把先生看个透彻的姿势跑了进来。当我在那完全用家乡话说着“怎么搅起的?”的医生脸孔上面,明明白白地看到忧色时,我就不得不一个人在心中私自祝祷着。
先生从很困难的呼吸当中,用断断续续的话语,说:“从今天四点钟起,哮喘又发作起来了,请快替我注射。”那时候,医生已经把注射的手续准备好了,马上就在右腕上打了一针。
可是,先生的呼吸好像还是很困难。过了一两分钟,先生说:
“怎么搅起的,总是没有效果。”
医生虽然说再过一两分钟再说,但也还是在作着第二回的注射准备。并且说,如果一针不见效,就再打一针。已经过了五分钟了;但先生的呼吸并没有变化,依然还是很困难;因此,医生又在右腕上面作了第二次的注射。过了一二分钟左右,先生就说好像稍为好点了。呼吸,也好像显得比较舒服些了。我和许夫人都不知不觉地松了一口气,几乎同时地开始按摩着先生的背部;但先生要我们停止,我们这才一同停止了。先生的苦闷稍为和缓了一点,跟须藤医生开始讲起话来了。这时候,恰好是八时前五分。我因为八点钟在店里有个约会,就拜托了须藤医生,回到店里来了。什么通知也没有,我以为已经不妨事了,就安心地跟来客谈话。可是,这时,须藤医生来了,说是不但哮喘总没有好,而且好像已经变成心脏性哮喘。因为想要请松井博士诊察一回,所以就马上把汽车驶到福民医院去接松井博士;但,偏巧博士今为礼拜天的缘故,不在家问到了他的去处,须藤医生就亲自去接他。这时候,石井医生偶然地跑来了,把先生今天发病的情况告诉了他,他就走了,说是马上要去问候一下。
过了一会,须藤和石井两医生回来了,说是病很重,今天须得十分注意。不,他们还说好像很危险;但我不能够对许夫人说这些话。我把看护妇叫了来,吩咐她按照医生的治疗方法,每隔两个钟头注射一次,呼吸困难的时候,就作酸素吸入。我马上准备好酸素发生器送去;一面叫药店准备酸素管;然后就先行用酸素发生器施行吸入。那时候,先生已经睡在床上。酸素的吸入,看起来似乎多少使呼吸舒服了些,于是,先生就说起话来了:
“我的病究竟怎么样了!”
我就对他说:最好是静静地休养;医生也说是要让先生静静地休养;所以,请你还是不要想各种事情,好好地休养一下。这当儿,酸素管已经拿来了,就再行准备酸素管的吸入。看起来,酸素管的吸入倒很不错,先生好像能够安睡了。在这以前,我为顾虑万一起见,曾对许夫人说,病势很重,有注意之必要;并打电话叫先生的令弟建人先生来。他马上就来了。须藤民医生说了一声大概不妨事,明天再来,就回家去了。但我总觉得不放心,因此,就叫一个店员住在先生的家里。于是,我也就先行回到家里来,但总觉得不放心,所以再把石井医学士请来诊察。结果,说是病势很重,还是叫先生的令弟来好;因此,我又叫人打电话请建人先生来。一会儿,建人先生来了,我就把医生的话告诉他,请他注意。当他跟我在楼下的客堂间谈话的时候,许夫人惦念着我,劝我回去休息。但我总觉得不放心,却又没有把这话说出来的勇气;只得绕着弯儿,说是打算跟建人先生谈到天亮。但夫人却非常操心地说:“先生也很安静的,还是请你回去吧(请建人先生也在楼上休息)。”我觉得使夫人操心也于心难安,遂于晚间十二时半动身回家了。
我不是神仙,自然无从预知那竟会变成跟先生的永诀!回来后,我就把先生的情况告诉那还没有睡,正在等着我的妻;一面祝祷不要有什么急变,一面就寝了。但我的神经非常兴奋,无论如何也不能入睡。翻来复去的苦闷着,只是祝祷先生能够平平安安地直到明天。午前五时的钟声敲过了。一会儿,我就听到了老板老板的喊声。我吃了一惊,跳了起来,把窗子打开。“请你马上来!并且请你马上请医生来!”于是,我当即叫用人去请石井医生和须藤医生马上来诊视;然后,我就急跑到先生家里去。那时午前五时五十一分。可惜──
先生的额还温暖,手也还温暖;但呼吸已绝,脉搏也停止了!我用一只手握着先生的手,一只手按在先生的额上:温味渐渐地消失下去了。许夫人靠着台子悲泣着,我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语,只是跟她一同悲泣。石井医生来了,但已经“没有法子”。接着,须藤医生也来了,但也“没有法子”。不管怎样地夸耀着文明的医术也还把它没有办法。那就是生命。
我马上就通知鹿地夫妇及其他的人们:
“呜呼哀哉!鲁迅先生长逝矣!时为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九日午前五时廿五分。”“我的病究竟怎样了!”这一句话,将永远不会从我的耳朵里消失去吧!“人生如朝露”,“人生如梦”,实在不是虚语啊!
现在,我打算就记忆之所及,把先生平日的谈论之片断记录在下面。
“老板,孔老夫子如果此刻还活着的话,那么他是亲日呢还是排日呢?”
听着这十分愉快的漫谈,还是最近的事情。
“大概有时亲日,有时排日吧。”
听见我这么说着,先生就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老板,如果想要晓得自由人的标本的话,那只要知道帝王的生活就行。那才十分自由呢!”
“老板,今天有一件很有趣味的事情呢。”
“我曾在商务印书馆的西书部预定德文书。昨天来了通知,过是预定的书籍已来,可以带四块五角钱去领取。我以为那大概是运费,加上书钱,总要五六十元。刚才我就准备了这笔钱去领取。伙计把预定的书拿出来了,要我付四块五角钱。我问他这是什么钱。他说,这就是书钱。于是,我就对他说:没有那样的事情,这书无论如何也要四十多块钱,请你再细查一番。但他还是说:不,四块五角就够了。我又对他说:这的确不对,这是四十马克的书籍,我想中国钱无论如何也要四五十元左右,所以还是请你查查看。但那位伙计先生却说:是麻烦透了!你可以不必那么罗嗦!你如果要,就付四块五角钱拿,如果不要,那你就回去吧。
“我自然是因为必要,才去预定的。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已经‘万事休矣‘。我就付了四块五角钱把它拿回来了。商务印书馆赚不了钱,乃是当然的事情哩。
“跟这相同的事体到处都可以看到。无论在邮政局,在火车上,在轮船公司里,在商店里,在旅馆里都可以看到。我也曾在各处碰到过好几回。”
“老板,你也晓得的那位爱罗先珂曾经说得好:‘日本人很听从,遵守上头的人所说的话语,官吏尤其是这样,所以,是一个最便于施行政治的国度。中国人却恰好相反,对于人家说的话语,首先就加以怀疑。尤其是官吏所说的话,是颇为靠不住的。所以,中国乃是个最难于施行政治的国度。”
“我也觉得,这是实在的情形。”
“例如长官对一个警察说:这是一个恶人(对于日本人,不管他是否一个罪人,只要被警察署叫去审问过一回,似乎就已经决定他是一个罪人;因此,一个给警察捉去了的人,就光是这一点,也已经可以完全决定他是一个坏人),那么,警察的自我意识就完全不会活动。不,应该说是:他不会使自我意识活动起来去研究那个人。他只是跟长官所说的一般地把这个人决定为坏人而加以处理。这似乎是在把长官的话不折不知地完全相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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