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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鳏痴郎”的爱情
作者: 张羽   文章来源: 民族魂网   更新时间: 2008-05-04   【收藏该文章
 

  最近出版的《茅盾散文速写集》里,有一篇纪念恽代英的文章,题为《记Y君》。文里记述了一九二七年春天,恽代英主持中央军事政治学校工作时,平时每周只请一小时假,回去探望父亲。有次,竟然请了一天假,第二天早晨才回来。接着就听说,他在那天结婚了,女方和他是表亲,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包办婚姻,恽代英是被迫结婚的。传闻之下,议论纷纷,有人给他编了两句不伦不类的口号:恽委员奉命结婚,某小姐坚持到底。有人甚至提出了三点质疑:作为主持校务的三委员之一的恽代英,在处理自己的婚事上,是否向封建道德让步;还是由于人道主义的立场;或者竟是违反无产阶级革命的立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代英的婚事竟然牵涉到立场问题,他的爱人是什么人呢?他们是包办婚姻吗?要弄清事实真相,还得从以前的那个“永鳏痴郎”谈起。

  一九一八年二月二十五日,恽代英结婚不到三年的爱妻沈葆秀因难产而死。这个突然出现的祸变,惊得恽代英目瞪口呆。他不相信她已死去,又是摸脉,又是嘴对嘴地呼吸,希望她能活转过来。可是一切都没有用,死者的脸色渐渐灰败了,瞳孔的光辉散失了,两只被紧握的手也耷拉下来。恽代英几乎昏了过去。他嗒然,茫然,无以自主。回想那些生活往事,顿时觉得万念俱空。他向匆忙赶来的岳父、岳母跪下恸哭,是他误了葆秀。为了纪念死去的她,他决定从此过独身生活,不复再娶。他还向亡妻庄严保证:为了死去的她,他将“守身如玉”、“使此心古井不波”。“吾愿吾他生托身为女子,与汝为妇,亦一尝怀孕分娩之苦,以赎此身之罪。”他写了沉痛的挽联,挂在葆秀灵前。又接连写了四封信,在亡妻灵前焚去,寄托自己的哀思。他向父亲请求,允许在他将来死后,埋在葆秀身旁,与她作伴。

  他想葆秀想得几乎发狂,但他又不能发狂,怕给葆秀带来责难。他在给葆秀的信中写道:“吾既不死,又敢狂乎?吾果狂何益于汝?他人不谅,或且以为汝致我狂,则重诬汝矣!”

  在这封信的末尾,代英说他从这时起改号为永鳏痴郎。他在沈葆秀的遗照上,题了一首七言诗,抒发了他的思念之情:

  郎君爱唱女权论,幸福都拼付爱神,

  常欲寸心如古井,不妨人笑未亡人。

  横风吹断平生愿,死去已看物序更,

  我自修身俟夭寿,且将同穴慰卿卿。

  照片白天夹在日记本里,随时翻阅;入夜又放在案头,为自己作伴,他点亮桐油灯,读书、写文章。他想起长于琴棋书画的葆秀和他和唱的情景,想起葆秀前不久编织乒乓球网的情景。……夜深了,他像葆秀生前那样,把被褥铺开来,把帐子落下来,对着遗像,对着空床,轻声说:“葆秀,安息吧,明天见。”然后熄了灯,退出来,轻轻扣上了门。

   自号永鳏痴郎的恽代英,信守着自己的誓言,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对亡妻,铭刻着他的忠贞不渝的爱情。

  代英誓不再娶,引起家庭、社会、亲戚、朋友的普遍关怀。有的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来劝说他,有的用个人幸福来开导他,有的还和他展开了辩论。不管来人说破了嘴,代英的决心毫不动摇。后来,他干脆去刻了一块玉石图章,上镌篆文“葆秀忠仆”四字,表示他对亡妻沈葆秀的忠诚。“五四”前后,他向亲密的朋友谢远定倾吐了他的肺腑之言。

  谢远定曾问他:“你是不是在坚持古训的‘从一而终’呢?”

  代英回答说:“我不提倡从一而终,但也不反对从一而终,看其自愿。强迫一个不愿牺牲自己的人去作自我牺牲,不合理;但是,强迫一个愿意为忠贞的爱情而牺牲自己的人,不许他实现自己崇高的愿望,也不合理。我以为,不能以从一而终论是非,首先要看他是否自愿?我坚持,人是自由的,要给人以‘自由’。再婚不再婚,应该绝对自由。不论男女,完全自由。”

  谢远定问:“那么,你不续娶是否要矫世匡俗呢?”

  代英回答:“矫世匡俗之意,倒是有一点。因为妇女受男人的压迫实在太厉害了。一般男人常常引经据典,用古训装扮自己,满足自己的私欲。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要女人守贞守节,男人却可以三妻四妾。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也变成了男人讨小老婆的借口。我就是要用自己的行动,来抗议这种谬论,来改变这种不公平的世道。也可能我现在所做的,不为人们所理解,但总算给这污浊世界里,抛进一块石子,唤起人们的警惕。何况我今天只是要求自己,并不要求旁人都来效法,这有什么不对呢?”

  接着,他又告诉谢远定,中国家庭构造不良,使妇女受到各种名份礼节上的束缚。他自己好自苦,不能找个人陪他受苦。“我决心献身社会事业,准备作出牺牲,又何必连累人家女子呢?”

  最后又说道:“我必须郑重说明的,使我下决心不再娶的,不只是这些道理,还是基于对亡妻的感情,这些道理使我更有力量,以服从这样的感情。”

  在以后几年里,恽代英活动在皖、川、沪、粤等地,作为青年运动的领导人之一,在和读者或亲友的通信中,经常碰到家庭、婚姻和爱情问题,他以满腔热情,表达了自己的见解。

  互助社的年轻朋友魏以新,为包办婚姻而苦恼,代英写信劝告他:你眼前的那个人,不是可恶,而是可怜,你又给她精神上的不安,这不是我们互助社对待生朋友的法子,待情分上有关系的人,更不能这样。我们对于家庭,不要受不当的引诱和牵累,但也不要忘了帮助他人。

  但是,在大革命的广州,当一个革命青年因为妻子拖后腿,而陷于困境的时候,代英就直率地告诉他:如果你的革命工作受到妨害的时候,我以为能离婚也是好的。至于一方如何不幸,父母如何不安,这是两性关系变迁时免不了的现象,总是有人要为旧风俗礼教牺牲的,还是让那些迷恋旧风俗礼教的人去牺牲他们自己罢!

  在和四弟恽子强的未婚妻葛寄膺的通信中,则又表现了兄长和朋友的亲切和关怀,信中说:“强弟能得如此良友,如此畏友,终身作伴,料应朋辈应妒杀耳!迟婚实有利益。我辈老父既因我决于独身,诚不能无早望强弟成婚之念,但为人慈和通达,终不十分相强。我已将妹函附于家禀转告老父,我意读此信后当感触恍然如见佳儿妇之乐,更可以不复念念于怀也。”

  “我视家如旅社。然正好助弟妹等建立自然而有幸福之家庭。……我将来可以为你们的高等顾问也。”

  他在《学生杂志》上发表的《青年的恋爱问题》,进一步阐述了他的恋爱观。他认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恋爱与生活同样重要。青年时期,男子对女子,女子对男子,都会有幻想,有许多甜蜜的梦,但人要过人的生活,不能过“神”的生活,应顺其本性,也要讲求实际。人们说,恋爱是盲目的。代英说:恋爱也能使人盲目,有许多青年由于恋爱盲了目,掉进陷阱,他为那些青年捏着一把冷汗。

  代英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大丈夫当战死在沙场,马革裹尸,安能郁郁死于儿女子之手乎?”他希望青年抖擞精神,干一番事业。并警告那些醉眼朦胧的人:“清醒些吧,前途尽是陷阱呢!”

  当代英在青年中播种纯洁的真正的爱情时,在他的心灵深处,爱的嫩芽,也在萌动,也在滋长。爱,以一种神奇的力量,在撞击着他的防线。在广州,一个革命女青年,勇敢地向他表白了爱慕之情,形势迫使恽代英必须表态的时候,他拿出了沈葆英发自武汉的来信。这封朴实无华没有使用一个情字的信,对代英感情之深,也揭示了代英心灵的奥秘。人们曾得出一个结论,恽代英,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给他订了亲。舆论的压力迫使恽代英要做出认真的考虑。他回想:当葆秀难产殇逝的时候,葆英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在他的“推爱卿之心以及彼”的诺言中,他常来到沈家,帮葆秀的弟妹们补习功课,批改作业。后来创办利群书社、利群毛巾厂的时候,又吸收沈家的妇女和孩子,参加生产劳动,锻炼自食其力的本领。沈葆英跟上代英,给利群书社买菜、做饭、送报;在大厅里安上了织布机,由大名鼎鼎的林毓英(即张浩同志)教他们牵纱、纺线、织袜子、毛巾,产品送到横街口利群毛巾厂门市部出售。

  岳父死后,失去父亲的孤儿们深感凄苦无依的时候,他除了设法为他们安排生活和工作以外,还写了《孤儿》一歌,鼓舞他们生活的勇气:

  ……我今想到你,助你和爱你。劝你莫着急,请站起。回到我家里,和我做兄弟,爹娘看见你,保欢喜。

  在代英的关心帮助下,沈葆英考进了湖北女子师范。恽代英主编的《中国青年》,按期寄给葆英,并写信鼓励她勤奋学习,认识社会,为人类解放事业而奋斗。葆英进步很快,在女师加入了共青团,一年后转党,成为光荣的共产党员。恽代英曾打算调她去广州工作,因为北伐开始,就相约在武昌见面。

  一九二七年一月三日,革命军青年军官恽代英化装绕道上海回到武昌,数日后应约到省立一小讲演时,沈葆英站在教师的行列中,欢迎代英。讲演完毕,他们离开都府堤,去凭吊二姐葆秀。久别重逢,代英和葆英都显得很兴奋,边走边谈,穿过一段卵石累累的山路,来到珞珈山恽家祖坟,看到荒草覆盖的葆秀墓,代英不禁眼睛一湿,脱下军帽,深深鞠了一躬,小声说:“葆秀,我和四妹来看你了。

  对着墓穴,他诉说着十年的历程,他不顾旧势力的压抑、诽谤,为他最亲爱的人守贞守义。他谢绝了许多热心人士的关切帮助,度着独身生活。有人喊他“甘地”,有人说他是苦行主义,但他仍是我行我素,不为所动。他只有一门心思,要对得起为他而死的葆秀。十年了,十年的变化多大啊!他继续说:

  “十年后的今天,四妹长大了。她也是个无产阶级战士了。为了实现我们共同的理想,我希望她能和我并肩战斗。你九泉有灵,会同意我的心愿吧!”说到这里,恽代英哽咽了。他转过脸来,歉疚地对葆英说:“原谅我,四妹,我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在二姐墓前,先道出了我的心愿,你不会怪我吧?你愿不愿和我结成革命伴侣,也可以对二姐说说。”

  葆英多年以来就把代英当做生活中的亲人,尊敬的老师、革命的引路人,能和他的生命融为一体,是她最美好的愿望。她点了点头,回答了长她十岁的求婚者。

  一九二七年一月十六日,三十二岁的恽代英和二十二岁的沈葆英,在武昌得胜桥恽宅举行了结婚典礼。婚礼十分简单,只有亲戚数人在场。为了避免铺张,双方的同事、战友都未通知。着军服的恽代英和朴素大方的沈葆英,在一对红烛前行了鞠躬礼。“永鳏痴郎”恽代英,结束了为期十年的独身生涯,和沈葆英一起,开始了人生的新的征途。

  事情在中央军校传开后,不明真相的人,以为恽代英屈服了封建包办婚姻,因此,当恽代英回到军校,参加政治教官会议时,就有人提出了他的婚事是否符合革命立场的问题。恽代英知道提问者的意思,他没有作任何解释,也没有必要介绍爱人的共产党员身份,只微笑着回答道:“先不说是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使是这样,也要看当事人是被迫呢?还是出于自动?至于说到恋爱呢,谁曾规定过表达爱情,只能有一种形式。”

  代英接着又慢声慢气地说道:“……我们是为了使一切人都得到自由、平等、幸福来干革命的。要是有人只顾到什么自私的恋爱,而使你最亲近的人受到痛苦,要是连那为你做过牺牲的人,你都不能使她幸福,那我们还干什么革命?”

  事情过去了。有人要求见见嫂夫人,有人要求吃喜酒。代英拗不过战友的情意,有个礼拜天,适逢几个战友结伴来访时,他和葆英一起,招待他们吃了“喜茶”。代英笑着说:“同志们,我从办互助社时起,八不主义里就规定过:不吸烟,不喝酒,因此,也请大家以茶代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