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阳识马驳义（一九一六年）

　　世有孙阳①，然后始识骐骥。骐骥常有，而孙阳不常有。骐骥固可贵，而孙阳识之岂不尤可尊耶？然马之生也，居则吃草饮水，呼啸驰骋于山林，任性所之，随遇而止；怒则分道相驰，奋踶而斗，此马之真性也。及遇于奴隶人之手，衡扼以加之，月题以齐之，困死于槽枥之间。食不饱，驾不时，真性不外见，久欲脱羁而逸，也求其能受絷哉。此车下之骐骥，所以见孙阳之泣，而昂首长鸣也。乃阳之治马也，或烧、或刻、或饥、或渴，橛饰其而鞭，驰骤以临其身，去马之性日益远，马之郁郁以死者泰半矣！虽有骐骥出其间，亦衔辔之所系，使不得天放之躯，乌得谓之识马哉。呜呼！举世茫茫，何处觅一知己？孙阳尚马之不识，自哙以下者又何如耶？是以壁遇卞和始显，而守璞不真。剑逢张华益著，而藏匣不终，夫壁剑之性，岂欲炫世炫俗哉！然世之论者，且曰孙阳识马，而卞、张善识璧剑，此非悖于理，逆于性乎？故善治国者顺民性以求之，可措天下于泰山之安。不然如商君、王安石者，岂得谓之善治国耶？毋亦类于孙阳之识马欤！

　　* 本文是一篇作文（据手稿），编者考订作于1916年。文后有教师评语：“发抒感慨，操纵自如。”

　　① 孙阳，一说即伯乐，或称孙阳。伯乐，春秋中期秦穆公之臣，相传为古之善相马者，认为相千里马必须“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