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1月16日凌晨,武昌城寒气袭人,设在两湖书院的中央军事政治学校内,一位面容清癯的年轻军官,穿着整齐的灰色军服,打着灰布绑腿,大步流星地向大街走去。
得胜桥畔的涵三宫街1号是一座旧式宅院,今天这儿打扫得特别干净,大门上贴着一副墨迹未干的对联。由于恽代英“封锁”了他与沈葆英今天结婚的消息。这里并没有别人家办喜事那样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当然平静中仍然洋溢着掩饰不住喜日的气氛。
这天沈葆英早早地就起来了。吃过早饭后在母亲和弟弟忱光耀、三姐沈葆林等的陪伴下来到这儿的新家,等候恽代英请假回来举行婚礼。她想到自己的生命就要同最亲最敬的人联结在一起,一段喜悦之情由心底升起。为了不让恽代英操心,连日来,她把有关婚礼的杂事都揽过来;像购办结婚用品,清扫房舍,包括细心地剪成好几副红字,贴在堂屋和窗户上等等,搞得井井有条,喜气洋洋。
恽代英的叔伯兄弟们先后都到了,大家翘首等待着新郎官的到来。
直到10点钟光景,恽代英办完公务才急匆匆地赶到家。父亲连忙拿出给儿子买的结婚礼服——一套笔挺的呢料西装,对儿子比划着说:“葆英已经接来了,你快去换上礼服好行礼!”
恽代英的心里深深知道,这套礼服饱含着老父亲对自己深沉的爱。大哥代钧与三弟代兴先后病逝,他和四弟代贤(子强)两人就是父亲晚年的希望和依靠。自己多年单身在外为革命奔走,令老人时常挂系在心。1918年寒春时节,前妻葆秀难产去世,自己曾立下终生不娶的誓言,父亲为此曾一再劝他重新考虑。最近弟弟子强已在南通喜结良缘,现在自己决定与前妻的四妹沈葆英结婚。父亲心中的一块石头终算落了地。
恽代英望着满心欢喜、一直关心着他的亲人们说:“好!开始举行婚礼吧。”
……
一年前恽代英在黄埔军校任政治主任教官时,曾有一位革命女青年大胆地向他表白了爱慕之情。蓦然回首,他才发现爱情的种子早就萌发滋长,自己的心,已被前妻的四妹沈葆英占据了。他拿出沈葆英寄自武昌的信件,坦率地告诉那位勇敢的追求者,他的心已经属于武昌的一位端庄淑静的好姑娘,他看着她长大,看着她成长为革命同志。于是,那位女青年轻轻叹了口气,终于理智地却步了。她衷心地希望她心目中可敬可亲的恽教官和他未来的妻子生活得幸福美满。
爱情,以一种神奇的力量叩击着恽代英的心扉。在广州,他急不可待地一再写信曲折地向沈葆英表达了他的感情,要她到黄埔军校来同他一道从事革命工作。只因沈葆英尚未从湖北女子师范毕业,想毕业后再到广州工作,因而把事情拖下来了。
随着革命形势的发展,1926年10月武汉被国民党军攻占,1927年1月3日恽代英奉调来到武汉任职。他找到在中学代课的沈葆英的三姐沈葆林,向她坦露了对沈葆英的感情,他说:“我为前妻沈葆秀守义10年了。现在革命形势发展了,我肩上的担子重了,需要助手。四妹在女师毕业了,又是党员,我想与她结为伴侣,不知道成不成?”沈葆林对恽代英说:“我先和四妹说说,你再直接和她谈吧!”
沈葆林已经同四妹谈过了。当沈葆林谈到二姐夫想与她结合时,沈葆英又回想起二姐夫对二姐沈葆秀的一片痴情,知道他是非常忠于感情的人,又是自己的大哥哥、革命的引路人,心中便已默默相许,她红着脸,轻轻地点了点头。
恽代英和沈葆英离开都府堤校门,沿着通往洪山的马路,并肩向城东走去。他们踏着山间小路的荒草,漫步向珞珈山走去,久别重逢,他们都有许多的话要互相倾吐。来到珞珈山后谷岭,恽代英先是轻步走到母亲的墓前,摘下军帽,鞠了三个躬,沈葆英也行了礼。
他们来到荒草漫掩的沈葆秀墓前,恽代英伫立在寒风中,面对恽葆秀墓深深地鞠了一躬,哽咽着说:“葆秀,我回来了,我和四妹来……看……你……来……了。”
沉吟片晌,恽代英找了一块大石头,招呼沈葆英一同坐下。这墓前的山水沟壑,一草一木,恽代英都非常熟悉,它们陪伴着他最亲爱的沈葆秀已经10年了,爱屋及乌,恽代英对它们也有了深深的感情。
一阵风吹来,掀动着恽代英的军帽,他的思绪又飞回到十年前那个悲痛欲绝的岁月。他悠悠地对沈葆英说:“四妹,今天带你到这里来一起凭吊二姐,向她致意。我想先说说我的心里话,可以吗?”沈葆英会意地点了点头。
恽代英开始缓缓地诉说起自己10年来的感情历程:“葆秀,你离开人间已经10年了,你离开我时,我本想追随你而去,但想到年迈的父亲,我们尚未成年的弟妹,我不能伴你而去。我决心为你守义,也守了10年了,我是心甘情愿的。你可知道,我最不同意‘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说教。我最恨古人不让寡妇再嫁,更憎恨男人不讲情义三妻四妾,我为你守义,既是报答你对我的情爱,也是为了让那些歧视妇女、不讲情义的男人看看,给他们一个响亮的回答:只要有真情,男人也应该为女人守节。人间自有真情在!……”
恽代英的思绪从对葆秀的夫妻情爱中收回来,又款款地诉说自己的理想和感情。
“今天,我已经加入领导全国老百姓反抗剥削的共产党,成为一名无产阶级战士。我们的组织担负着解放全国劳苦大众的历史重任。我的工作繁多,也很重要,我需要一位革命的生活伴侣。我们四妹已经成长为一名无产阶级战士了。我们有共同的理想,为了实现这一共同理想,我希望她能和我并肩战斗。你若泉下有知,会同意我的心愿吗?我定会像爱你一样地珍爱她……”
恽代英娓娓叙说的话语尤如一泓清泉,慢慢地渗进沈葆英的心田。
恽代英转过脸对四妹说:“原谅我,四妹,我没有当面征求你的意见,就先在二姐墓前道出我的心愿,你不会怪我吧!你愿不愿意和我结成革命伴侣,也可以对二姐谈谈。”
恽代英既是亲爱的大哥哥,又是她尊敬的老师。沈葆英还记得她们从上小学起,恽代英就经常帮助她们补习功课。语文、数学、英语、地理、历史、生物他样样都懂。当葆英姐弟们成为孤儿后,恽代英让他们进利群毛巾厂做工,自己挣钱养活自己,锻炼他们的生活能力。他们在客厅中搭起木机织毛巾。恽代英还写了首《孤儿歌》,鼓舞他们生活的勇气:“……我今想到你,助你和爱你。劝你莫着急,请站起!回到我家里,和我做兄弟。爹娘看见你,保欢喜。”
在恽代英和同志范洁明的引导和帮助下,沈葆英在湖北女子师范念书时,参加了社会主义青年团,一年后转为共产党员。她在思想上、工作上和生活上碰到疑难时,就写信向恽代英请教,恽代英总是在信中与她促膝谈心,教她工作方法,鼓励她到工农群众中去锻炼。有这样的好老师、亲爱的兄长,沈葆英感到自己十分幸运。
沈葆英听到恽代英向自己表白心迹,她的心砰砰地跳动着,脸红耳热地把头扭向一边,背着恽代英,轻声地说:“二哥,我愿意做你的助手。只怕我是一个没有经验的人,不能成为你事业上很好的助手,但我愿意努力做好你的助手。我本来一直就是把你您看成自己的亲哥哥的……。”
恽代英听完沈葆英的倾诉,脸上顿时露出了欢喜的笑容。他俩的手握到了一起,早就深深相爱的心融成了一体。结婚后的第二天,恽代英仍然到中央军校照常上班,除了开会,就是办公、见客。一位同志偶然问起:“昨天,你到哪里去了?”他只是淡淡地回答:“还不是在武昌呀,不过家里有点事。”没过两天,同志们终于知道这“家里有点事”原来是他办理了终身大事,便要求见见嫂夫人。
恽代英很幽默地说:“可是她很忙,只是在星期日才有点空。”于是,他们就抽出一个星期天请同志们喝一顿“喜茶”。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觥筹交错。几碟茶食,几包喜糖,还有散发着清香的绿茶——来一个以茶代酒。因为恽代英严密封锁他自己的结婚消息,同志们齐声嚷嚷,要罚他三杯“酒”!
恽代英连声应道:“我认罚,我认罚”。随着仰起脖子,痛快地连饮三杯茶,然后朝大家扬起了茶杯底。此起彼落的笑语声、真挚的祝福声,像高山流水一样,久久回荡在恽代英和沈葆英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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