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风暴

  夜色深沉。奔腾喧嚣的长江和这座小小的江城——四川泸县,全都笼罩在深沉的夜色之中。漫山遍野的小树已长出了浓密的绿叶,在夏夜的微风中摇曳着。经过一场暴雨袭击的川南师范学校静寂无声,似乎在准备迎接一场更大的暴风雨的洗礼。

  “——————”川师校园内响起一阵急促宏亮的钟声,打破了厚重的夜色,在校园回荡。

  “又发生了啥子事?”刚进入梦乡的同学们被惊醒了,嘟嚷道。这些天,他们四处奔波忙着重新组织学生自治会,散发油印传单,发快邮代电,到道署请愿,反对军阀旅长张英(兼川南道尹)撤换恽代英的校长职务,保护他们敬爱的代英老师和自己的母校。他们感到既辛苦又兴奋,这毕竟是他们第一次亲身参加社会斗争。

  同学们迅速穿好衣服,陆续跑到操场上集合,只见十三班的王道权穿着整齐的童子军服,借着蒙胧的天光,看到同学们差不多到齐了,跑到队伍前面,急不可待地对大家说:“同学们!刚才是我敲的钟,我有紧要事跟大家商量。”同学们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他的身上,寂然无声地等待他说下去。

  “各位同学!”他清清嗓子说:“我几夜来未合眼,我睡不着啊,我想大家都和我一样。我们有很多同学莫名其妙地离开了学校,这肯定是孔教会那帮老顽固搞的鬼。我们把他们的罗廷光赶走了,他们就散布谣言说,张旅长要派兵到学校抓人,有的同学听了很害怕,就离开了学校。我们的运动不能就这样放下,一定要重整旗鼓,继续干下去!”

  大家都觉得他把这几天憋在自己心中的话都说出来了,很是畅快,都表示十分的赞同。有人说:“现在就剩我们这五六十个人了,势单力薄,要是代英校长在就好了,一切都可以让他给我们拿一个主意。”从合江县来的陈江“唬”地站出来说:“有代英校长在,自然更好,但是现在他不在,我们就要按他平时教诲我们的去做,要能够自立,自己拿主意。我们一定要团结起来,斗争到底,决不能做张英之流的砧上肉。”

  最后大家决定推举十三班的钟心见负责组织护校运动。钟心见觉得这是大伙儿对自己的信任,也是考验自己的关键时刻,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同学们团结起来,继续同撤换代英校长职务、阻止川师革新的军阀张英和罗廷光、黄驼儿等人斗争,直到最后胜利。

  200多人的川师同学走得剩下不到100人了,校园里显得有些冷清。但在学生自治会的领导下,学生纠察队仍然一如既往地在校内巡查,同学们仍然生活如常。各处又换上了新写的标语,有人负责刻写传单,向泸州社会各界和成、渝等地学校散发,以争取各地师生的同情支持。

  一天,一位同学急匆匆地从街上跑回来,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孔教会的人在街上对群众宣扬,恽代英卷款潜逃,不会回来了。他到川师来任教,图的是川师的工薪比较高。同学们听了都气愤填膺,便决定找机会去同孔教会算帐,砸掉孔教会。后来收到恽代英从上海的来信说,我们学生不能意气用事,凡事要考虑效果,砸孔教会势必动武,学生肯定会吃亏。敬爱的代英时时处处想着学生,总是设身处地地为学生着想。他叫余泽鸿从他的私人存款中抽出一百元钱给李元杰,作为川南职业学校学生回家的路费,还附有一封他将从上海携带图书仪器返回泸州的公开信,要同学们油印张贴。这样,关于“恽代英卷款潜逃”的谣言,就不攻自攻了。

  9月下旬的一天,江畔秋风飒飒,树叶开始飞飞扬扬地飘落,人们已从夏装改着秋衣。听说代英校长要从上海回来了,川师的同学就甭提有多高兴了,准备到码头迎接他,再举行一个盛大的欢迎会,既欢迎敬爱的校长,也可以回敬散布谣言的孔教会一闷棍。可当同学们正在开筹备会时,恽代英突然笑吟吟地出现在门口,大家十分高兴,也十分诧异,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一天,一位比较接近孔教会的名叫邓复诚的教师,悄悄地对李元杰说,张英与孔教会商量,准备以召开教务会议的名义骗恽代英去,要扣留他。李元杰听到这个消息后,心中十分焦急,既为校长的安全担忧,又很庆幸自己提早晓得了这个消息。他心想,绝不能让自己最亲的人——代英老师去投虎口,一定要劝阻他。随即跑到川师,找到正在大扫除的恽代英,告诉了敌人的这个阴谋。恽代英听了,淡然一笑,平静地说:“这个,我早料到了。”

  同学们都劝他千万别去。恽代英把头一昂,凛然地说:“要去,去说清楚,没关系。他们也不敢把我怎么样!”同学们都被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气概和光明磊落的胸襟所感动了。

  事情果如所料,恽代英在赴永宁道署开会时,被张英扣留,将他羁押在县署看守所。道尹公署宣布由道尹自兼校长、教育科长由董述尧代理。董述尧是一个大烟鬼,烟瘾很大,外号叫“董烟灰”。不久,他就带着一群教师大摇大摆地进驻川师。

  同学们听说敬爱的恽代英老师被扣留,惊呆了!气愤、伤心的情感,时刻在咬噬着他们的心,又都为他捏着一把汗,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落入蛮横不讲理的军阀手中,无异于只羊入狼群。大家立即跑到看守所去探望他,把个看守所围得水泄不通。

  扣留恽代英,犹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涛。川师和泸州所有学校的师生都被激怒了。同学们立即罢课,四处奔走呼号,日夜轮番前往道署请愿抗议,印发传单,要求释放恽代英。

  同学们到看守所去看望恽代英时,他隔着牢房的木栅栏,微笑着打招呼,神情自若,如在自己家中一样,根本就未把敌人的牢笼放在眼里。他劝导同学们不要伤心,不要急躁。并教他们如何同军阀斗争、周旋的办法。同学们看到他被关在简陋的牢房里,向县署抗议道:“这里是关犯人的,我们的老师不能关在这里!”县府迫于舆论的压力,只好将恽代英安置到县府二楼的书报室,室内有桌椅,他可以读书写作了。十多位同学带上被盖,主动到看守所去陪伴恽代英,结果被他婉言劝阻了。

  恽代英被羁押在狱,失去了人身自由,滚滚东去的川江水在秋风中呜咽着,一根火红的烙铁烧灼着同学们的心……同学们多次与道署谈判,要求释放恽代英。百余名参加罢课的学生被张英下令开除出校,四顾彷徨,无处就学,但他们的斗志丝毫未减,分别到成都、重庆、合江、巴县等地,继续揭露张英镇压学生运动的罪行,通电全省求援,一时间“择师运动”波及全川,泸县城乡各级学校一致声援,成都、重庆、巴县和川东各县学校纷纷响应,巴蜀大地处处擎起了“择师运动”大旗。

  这天,余泽鸿、张霁帆、李元杰带着恽代英平日的换洗衣裳,一双新袜子和煮熟的鸡蛋去探望。恽代英收下换洗衣裳后,严肃地对霁帆说:“我不能让你打赤脚。”他转身又对李元杰说:“元杰,你的吐血病还没有好,我不能收你们的东西。你们年纪都比我小得多,今后为社会工作的时间也要比我长得多,应该把身体保护好!”恽代英对身边的每个人都是那样的了解,给予无微不至的关怀,即使身陷囹圄,也从未把个人安危放在心上。

  滔滔川江奔流不息……经过成都高等师范学校校长吴玉章和川师化学教师吴子俊的斡旋,恽代英获得了自由,江城终于又露出了笑脸……

 

 
来源:雨花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