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2年，四川泸州川南师范学校的接待室。一位学生模样的青年人手拿一块破布，不时地从面盆里蘸点水，起劲地揩擦着这间斗室里的桌椅门窗。

　　这位青年叫阳翰笙，原是成都一中的学生，也是成都学联的主要组织者之一。由于在当地发起争取教育经费独立的运动，打了省议会、反动军阀政府派来当校长的官僚政客严恭寅，遭到通缉，而从成都到泸州来避难的。

　　吸引他到泸州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时任泸州川南师范学校校长的恽代英。在他的心目中，恽代英是一位学识渊博，才华出众，具有新思想、新道德的师长。只有他才能指点自己今后的人生道路。

　　川南师范学校的大门对青年人是敞开的。他很容易地就见到了仰慕已久的恽代英。然而令他想象不到的是，出现在他面前的竟是留着平头，穿了一身旧学生制服的极其普通的人物。

　　“你从重庆来，路上好走吗？”和蔼如春风的问话。“这条路很危险，到处是乱兵土匪！”

　　“那末，你冒着危险来干什么呢？”恽代英拍拍他的肩头，同他一起坐下。

　　“我专程来拜访您。”阳翰笙已不再拘谨，随即倾诉军阀混战，民穷财困、生灵涂炭，学生读书困难等等问题。然后问道：“这种局面何时才能收场，老百姓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太平日子？”

　　恽代英听罢，友好地笑了起来。说：“这不只是你们四川的问题，是全国目前最大的问题。你——哦，对不起，”恽代英突然刹住话锋，抱歉地对他说：“我的劳动时间到了，窗外十几个同学正等着我呢。”说着他便拿起扫帚边走边说：“实在对不起，你暂且在这儿等一下。要是等不及，你晚上再来，或者明天来行不行？”

　　阳翰笙惘然不知所措，虽连连说着“行、行”，却并未转身告辞，望着恽代英的背景，呆呆地在接待室坐了片刻，便很快来到院子里找到恽代英，要求一起参加劳动。恽代英就叫一位同学给他找了块破布，让他在接待室里帮着搞卫生。

　　阳翰笙一面揩擦，一面回想起自己在成都时所见到的教师，即便是最普通的教师，也大都穿得很神气，或长袍马褂，或西装革履，虽无官职在身，也大都官气十足，而刚才自己见到的这位海内外知名的学者，又是校长的恽代英，不但穿着装束平常得近乎寒酸，还竟然和学生一起清扫院子，确实令他肃然起敬：“真是不负此行！”

　　当晚，恽代英在自己简朴的宿舍里点起油灯接待这位远道而来的青年朋友。阳翰笙则敞开心扉，一一请教。他讲到自己的同学中，有的想当军官，有的往上爬想当政客；有的已经去做生意，甚至做鸦片生意去了；也有的怀着教育救国、科学救国的理想，去当教师或做学问去了。于是提出一个令他感到困惑的问题：“我们青年人究竟该干什么？”

　　“你自己想干什么呢？”恽代英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微笑着反问。

　　“我不愿意当军官、政客，也不愿意作生意，如果去当一名教师，我又能教学生一点什么呢？究竟什么是真理呢？”

　　“你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恽代英又问：“听说成都学生界很活跃。什么思想都有，是吗？”

　　听恽代英提到这个问题，阳翰笙显得十分活跃：“对，是这样，有马克思主义、也有无政府主义、人道主义。有巴枯宁的书，也有乌托邦的书。有人以反对旧思想、旧道德、旧风俗为己任，有人主张当务之急是搞新文学、白话文。有人则认为这些还不行，最重要的是要在中国搞一场思想革命，搞社会主义革命。真是五花八门，也不知道究竟哪种主张最好！”

　　“这些思想主张是，总有一种是比较接近你的吧，比如有人主张搞阶级争斗，你怎么看待呢？”

　　“我看过你翻译的考茨基的《阶级争斗》，觉得有点道理，但还是不大懂。人道主义好像不是没有道理，乌托邦的书读起来也很让人着迷，还有无政府主义，讲自由平等，不要专制压迫，好像也很好。教育救国、工业救国、科学救国也都有道理。各种思想主张在我脑子里斗来斗去，究竟哪种思想、哪个主义才能救中国？”

　　恽代英仍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继续问道：“各种思想、主义，你总有个比较、研究、分析吧？”

　　“巴枯宁的好像太吹牛了，乌托邦又似乎很玄妙，我觉得还是马克思的科学社会主义比无政府主义讲究实际。但是有许多问题我还是弄不懂，列宁是什么样的人？第三国际到底怎样……”

　　恽代英仍然没有急于帮他弄清他所提出的问题，而是启发性地问他，最近还搞了些什么活动。当他听到阳翰笙等一批进步学生按照《新青年》上发表的建团章程，建立了社会主义青年团，便会心地笑了：“你们自动组织了社会主义青年团，这倒很少见。现在孙中山有孙中山的道路，无政府主义者有无政府主义者的道路，胡适派、国学派也有他们的道路，共产主义派也有自己的道路。一个青年要找一条正确的路并不是简单的事。你们认为社会主义比较好，又自动地建立了社会主义青年团，你们实际上已经找到了一条光明的道路，希望你仍坚定信念，毫不动摇地走下去。”

　　在阳翰笙逗留川南师范个把星期的时间，恽代英抽空同他谈了很多很多。告诉他：现在青年人的唯一出路，就是进行社会改造运动。除此之外，没有法子救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是广大青年担负社会改造重任的最好的组织。道路选准了，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改造自身，改造社会。路就在自己脚下。

　　恽代英既是师长又似兄长般的循循善诱，给阳翰笙留下了难忘的印象并终于使这位在黑暗中渴求光明出路的进步青年，明确了前进的方向和目标，对他走上革命征途起了决定性的启迪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