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者

  2400多年前,墨子带着他的数百名弟子不辞千辛万苦徒步千里,赶往宋国,帮助弱国抗击强大楚国的入侵。2400年后,恽代英率领30名热血青年,为实现革命理想和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徒步走遍四川南部10个县,足迹遍及金沙江两岸,在川南撒播下了革命火种……

  1922年的春节,仍然寒气袭人。金沙江的流水呼啸着向东奔腾而去。富顺,这座小小的江城,陈旧灰暗。这几天却让一副副红色春联点缀着,平添了几分欢庆的色彩。太阳刚刚冒出地平线,出门拜年,走亲戚的城里人、乡下人,大街小巷川流不息。街角拐弯处的空地上,耍龙灯、舞狮子的,耍把红、玩杂技的周围,早就围着一群看热闹的人。卖瓜子花生、柿饼蜜枣或香烛鞭炮的小贩们,高一声、低一声地喝着,兜揽着顾客。

  春节这几天,城外的飞龙观,更显得热闹非凡,烧香求签的络绎不绝。老年妇女来到三清殿,朝着太上老君和灵官塑像前烧上几柱香,摆上果物供品,虔诚地三跪六叩首,口里默默祷告着。而那些爱凑热闹的姑娘小伙子们,一拨又一拨地,心不在焉地在神像前磕罢头,便赶忙挤着去观看耍龙灯逗狮子和精彩的川剧节目了。

  8点多钟光景,飞龙观外的大路上,走来了一支精神抖擞的队伍,他们打着“川南师范学堂旅行讲演团”的旗帜,谈笑风生地走着。这是一群十七八岁到三十来岁的青年,穿着不甚合体的浅蓝色童子军军服,头戴一顶圆盘帽,圆盘上还插有管羽毛,腰系童子军腰带,脚穿平底布鞋,看上去干净利落。他们奇异的打扮,很快吸引了许多游玩的人们。

  他们来到观前,走在前面的一位年龄较大、瘦高挑个儿的人对身旁的一位青年说:“就在这里吧!我看这里很好。”他随即向走在后面的20多个人招呼说:“同学们,我们就在这里请恽代英先生给大家讲演吧!”于是有的同学就赶快招呼游客,说川南师范学堂的先生恽代英要给大家演讲,内容可新鲜着呢,机会难得啊,大家快去听听!有的就忙着动手将地上散乱的石块搬到场边上去……

  恽代英几步跨上了最高的一级台阶,把手一拱,笑容可掬地向从四面聚拢来的男女老少招呼一声,带着浓重的湖北口音响亮地说:“拜年!拜年!各位父老乡亲,我们川南师范学堂旅行讲演团给各位拜年啦!”

  恽代英说:“乡亲们,一年一度的春节,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节日。新年新岁,阖家团聚,我们每个人心中都充满着喜悦之情,因为我们中的多数人今天一般都还能穿上一件好点的衣服,吃上一餐比较丰盛的饭菜。可还有不少的贫苦乡亲,他们平日的生活怎么样呢?吃不饱,穿不暖,一年辛辛苦苦地干到头来,还能剩下多少钱,剩下多少粮?是不是我们太懒了,种不出粮食没饭吃,种不出棉花没衣穿呢?不是!是有钱有势的人把我们劳动的成果抢去了,我们种的粮要交给他们,我们种的棉花织的布要由他们来奢侈,这个世道是个什么样的世道,这是一个十分不公平的世道。军阀们为了扩充地盘,可以任意搜括民脂民膏。到处开战,弄得老百姓民不聊生,弄得我们的国家满目疮痍……。”

  他转过身,用手指着道观山门上的三个大字,说:“我们这个观有个很好听的名儿,飞龙观。可是我要说,这不是飞龙,而是一条沉睡的龙。我们的国家就像一条龙一样,现在他却飞不起来,因为他饱受外国帝国主义列强的欺凌。1840年,英国侵略军攻打我们,最后是签订了丧权辱国的南京条约,抢走了一个香港;1858年英法联军打到北京,火烧了‘万园之园’的圆明园……”

  接着他历数帝国主义在中国的罪行,最后讲到袁世凯接受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五四”运动的兴起,觉醒了的国民一致起来反抗帝国主义的宰割。讲到激昂时,他振臂高呼,声音直刺灰蒙蒙的天空;讲到伤心处,他两眼湿润,声音哽涩,面容改色,几乎不能自己。周围不少听众深深地被他打动了,有的点头称是,有的竟失声痛哭起来。

  谢啸仙是这次旅行讲演团的副团长。他对恽代英打心底里儿佩服。恽代英刚来到川南师范那天,他看到恽代英光着头、穿着灰布长衫,脚底穿一双平底布鞋,心中颇不以为然。他觉得既然是全国有名的教育家,为人师表,应该穿得更讲究一些,才能与自己的身份和名气相符。经过后来几个月的朝夕相处,他看到了恽代英朴素的生活。他每月工薪加上稿酬都在100元以上,但他自己仅用4元,其余全部用于武昌的利群书社和帮助穷困学生。

  他还清楚地记得有一个星期天,老师们到校外的忠山去玩了一天。回来后意犹未尽,便到街头一家菜饱聚餐,拿来了泸州名酒,各人的杯子都斟满了酒,大家一齐举杯,唯独恽代英端坐不动。他说:“我不喝酒!”大家都说:“为了高兴,同饮一杯吧。”他未答应。又有人提议说:“你就用筷子沾一点酒,做做样子。”他还是没有答应。这件事却给谢啸仙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还有一次,学校童子军团为了在大会上表演,身为教练的谢啸仙要求停课操练。校长王德熙也同意了,恽代英就是不同意。后来谢啸仙以辞职相威胁,恽代英仍然未松口。谢啸仙认识到他是一个非常坚持原则的人。

  这次在寒假期间组织旅行讲演团,是恽代英首先倡议发起的。得到许多师生的热烈响应。最后由6名教师和余泽鸿、曾润白、陈泽煌、穆世青、张霁帆、陈红、张子玉、刘孝祜、陈宗虞、郑文远、张洵卓等24名学生组成,恽代英任团长,谢啸仙任副团长。

  1922年1月上旬,恽代英率领旅行讲演团从泸县出发,步行百余里。他始终与大家在一起,从不坐轿。他不断地激励大伙儿不要泄气,鼓励走在后边的人鼓足勇气追赶前面的人。他总是那样精神抖搂,一路上给师生们讲述中外历史上著名人物的爱国故事。他讲了法国贞德率领群众保卫巴黎,最后不幸被叛徒出卖,勇敢地为国捐躯的故事。他讲得绘声绘色,使同学们都忘记了跋涉中的辛劳。

  恽代英还教师生们唱他根据“梅花三弄”曲谱填写的《国耻歌》,鼓舞旅行讲演团的士气:

  游行警告我同胞,国家耻辱可知道?
  四年五月九日事,大家不要忘记了!
  是谁抢夺我高丽?是谁割我台湾岛?
  是谁蚕食我满洲?是谁占我山东道?
  忽然提起条件来,海陆军队同时到。
  看他气焰多凶横,我们应当如何好?
  二十一条何由来,世人谁个不知晓!
  限我四十八点钟,完全答应勿违拗。
  可怜政府太荒唐,可怜国民空嚎啕,
  看看不能再延迟,只好全盘答应了!
  如今整整过七年,这样深仇犹未报。
  何时合力保中华,都得责成我同胞。

  从泸县隆昌的100多里路上,要翻过好几座大山,跨越几道小河,上坡下坡几乎都是陡峭的山路,狭窄险峻,十分难走。恽代英虽是在地处平原的武汉长大,他走在山路上也毫不胆怯,总是走在前面,上坡时还拉别的同学一把,有时还帮走不动的学生背行李。两天后,他们很快赶到了隆昌县的文庙坝。

  在文庙坝,恽代英开始他旅行中的第一次讲演。他对许多在场的青年学生,宣讲了“五四”运动的革命精神,新文化运动的主张,他激烈地评击封建主义的罪恶,阐述“学校公有”的主张。讲演团的其他团员则具体介绍了川南师范1921年下学期教育改革的措施和取得的成效。受到川师旅行讲演团的影响,不久隆昌中学学生就掀起了声势浩大的反封建反奴化教育的运动,要求废除学监制,实行“学生自治”。

  讲演团从隆昌到内江、到自贡大山铺,一路风餐露宿,爬山涉水,历尽了千辛万苦。在大山铺,恽代英向400余名群众介绍了国内外形势,揭露自鸦片战争以来帝国主义对中国的侵略,宣传中国人民前仆后继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

  1月10日前后,恽代英带领讲演团成员参观自贡大安的大坟包盐场。在数九寒天里,盐工们仍然穿着单衣,随着飞转的车杠不停地在泥泞中奔跑。如果有人跑慢了,就会被碗口粗的车杠打伤。盐工们的手脚成天浸泡在湿漉漉的盐水中,已经发白甚至溃烂。盐灶烈焰弥漫,守在盐灶边的工人,整日价烟熏火燎,油汗淋漓,工资却少得难以养活挨饿的妻子和嗷嗷待哺的儿子。工人们描绘自己的生活是:“车水一条龙,越车人越穷,血干筋骨碎,席裹露两头”。恽代英给大家分析了盐工们受穷受累的原因,使讲演团的师生明白了社会不平等的根源和现世社会的痼疾之所在。

  1月中旬,讲演团从大安步行来到富顺,恽代英率领师生们凭吊了戊戌变法六君子之一刘光第的墓。他向同学们讲述了戊戌变法的经过,语重心长地说:“我不愿大家不说爱国的话,因为不说是心已死了;也不愿你们只说不做,因为这是无真心胆气的表现……一个有血性的男儿,任何时候也不能忘记伺候国家、伺候社会的责任。戊戌六君子就是这样的一种精神,敢为天下先,敢于为国家的兴旺和民族的生存牺牲自己的躯壳。现在的青年就是要学习这种精神,为了挽救我们可爱的国家的命运,改造这个不公平的社会而行动起来,投身于改造社会的工作中!”

  ……
  
   恽代英结束在飞龙观的讲演后,旅行讲演团又整装出发,经南溪到宜宾,然后顺江而下,经过江安、纳溪两个县,他们不放弃任何一个可以呐喊、宣传的机会,走一路,考察一路,宣传一路。恽代英用他沿途考察后的亲身感受,在合江县斗姆宫前又一次发表了更加切中时弊的讲演。他继续带领同学们深入到合江县农村,进一步调查当地农村的现状,归来后写了《四川合江县农民状况》的考察报告,发表在《中国青年》1924年3月号上。面对广大贫苦农民的悲惨处境,他启发同学们做改变农村面貌的有志青年,到农村去,与农民交朋友,做农民的知心人,真正同情他们,为改变他们窘迫的生活状况而斗争。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随着农村阶级分化的日益加剧,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农民日益觉醒。恽代英他们播下的革命火种,在川南大地上,终于升腾成一场熊熊的革命大火。

 

 
来源:雨花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