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盼

  上海。1930年5月6日傍晚,在缫丝厂劳累了一天的沈葆英,顾不得停顿片刻,就急匆匆地赶往闸北区一个贫民窟。

  这几天,沈葆英的心里很不踏实,自从她和恽代英被迫搬到闸北区住后,她一直为恽代英的安全担心着,她的担心,比起在武汉、在南昌、在广州、在香港时更进一步了,一天超过一天,有时她竟然恍恍惚惚的,真揪心。

  沈葆英一到家里,果真还不见恽代英的人影。屋子里冷冷清清的。沈葆英呆坐了一会儿,慢慢动手生起了炉子。昨天,沈葆英去看儿子希仲时,幼稚园的徐妈妈说:“你家的王大哥最喜欢吃酒酿元宵,明天给你们送两碗去。”沈葆英再三推辞说:“够麻烦徐妈妈的了,怎好意思常吃你们的元宵呢!”徐妈妈说:“不用客气,明天一定送去。”

  沈葆英手脚不停地忙碌着,脑子里翻腾起近几个月来发生的事——

  今年春,恽代英以中共代表的身份,在出席中共福建省第二次代表大会之后,到闽西南的长汀、龙岩、上杭等地了解在苏维埃政权领导下广大农民的新生活。他置身于一个全新的世界,并被深深感染,心里掀起狂澜,连续写了《请看闽西农民造反的成绩》、《闽西苏维埃过去和将来》,发表在党的刊物上,热情讴歌闽西南农民的革命精神。

  4月,恽代英结束了在闽西南山区的考察,满载着思想上的巨大收获,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返回上海。一出火车站,他发现电车、公共汽车全部停开,也不见驾驶员、售票员的踪影。他觉得不太对劲。一打听才知道,电车、公共汽车公司、电力公司的数万工人正在坚持联合罢工。恽代英抑制住想马上见到爱妻葆英的渴望,家都没有回,就直接找李立三去了。

  这时的李立三,是党中央主要领导人。他看到井冈山、大别山、湘鄂西等地武装起义的星星之火在迅速燎原,盲目乐观,被胜利冲昏头脑,提出与农村相呼应,在中心城市举行武装起义的主张,而在上海则扩大同盟罢工,组织飞行集会。

  对李立三的“左”倾冒险主义,恽代英进行了公开批评和坚决抵制。他把自己在闽西南实地考察的情况与上海的形势作了对此,证明毛泽东关于在农村实行武装割据、以农村包围城市进而占领城市的道路是正确的。然而,李立三非但不接受恽代英的正确意见,反把恽代英排挤出党中央,贬到沪东担任区行动委员会书记,并要他搬到闸北去住。恽代英是个组织观念极强的人,虽然保留自己的意见,但还是服从了党的决定。

  那几天,恽代英显得有些激动,晚上,辗转反复迟迟不能入睡,沈葆英关切地询问他。当沈葆英得知大致情况后,猛吃一惊,怔怔地说:“你不能答应!”恽代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个人怎能不服从组织呢?”两人相对无言。作为战友和同志,沈葆英是理解恽代英的;但作为妻子,她的心不免要提到喉咙口了。

  恽代英夫妇把儿子希仲送进戈登路的大同幼稚园后,在闸北贫民窟找到一间9平方米大小的住房安了家。沈葆英到附近的缫丝厂做工,担任党支部书记。恽代英也换上了工人装束,从早到晚在杨树浦各个工厂活动。他们每天朦朦亮的时候出去,到晚上才各自回家,有时候要到很晚。

  ……天漆黑了,已亮起了昏暗的街灯。沈葆英心神不定地到门口张望了好几次,炉子上的水也已翻滚了好一阵了,但就是不见恽代英的影子,真急人呵!

  刚刚进入5月,李立三的冒险主义错误进一步发展,强迫开展“红五月”运动,要工人举行罢工。那天,全市的汽车工人、电厂工人、纺织工人罢工游行。一些工人看见路上电车飞驶过来,就拦路挡车,大声喊道:“停车,停车!”不停就投石头砸玻璃。特务、巡捕跟着追人、抓人,碰到人多时就放水龙头冲。游行被镇压下去了。

  那天沈葆英回到家里,看到恽代英闷声不响地坐在那里,便低声问道:“今天你也上街了?”恽代英点点头。

  “那么,大马路上的惨剧你都看到了?”恽代英还是点点头。

  沈葆英焦虑地问:“你明天还去工厂吗?不能不去吗?”恽代英是蒋介石切齿痛恨、国民党重金悬赏缉拿的人,现在却摆在毫无保护的前沿阵地上,天天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抛头露面,这不等于自投罗网吗?沈葆英能不担心吗?“再说,你眼睛高度近视,万一遇到紧急情况,看不清,跑不动,怎么办?我真是不放心啊,党要我保护你的安全,可是,我……”。沈葆英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沉默,好久好久的沉默。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恽代英缓慢地对沈葆英说:“四妹,困难,困难啊!党的事业现在处在最困难的关头。群众在受难、在流血。为了让群众尽量少流血,我不能临阵脱逃。”恽代英顿了一下,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大地,继续说道:“眼前,是蒋介石用血手制造的人间地狱。要摧毁这座地狱,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想,血是不会白流的。革命志士的血,能够增长同志的智慧,擦亮勇士的眼睛,但愿人们能够从血的代价中很快醒悟过来,我们的事业还是有希望的。我为此而献身,死得其所。”

  往事一件接着一件,十分清晰地浮现在沈葆英的脑海里。一些原来不清晰的事情也变得清晰起来,一些原来不连贯的事情也连贯起来了。她在盼她的战友,盼她的二哥早点归来,她要他一跨进屋就吃上热腾腾的酒酿元宵,这是恽代英最想吃的呀!

  昨天晚上,恽代英、沈葆英两个到家都很迟了,热了一些简单的饭菜下肚后,已是夜半11点多钟了。沈葆英说:“明天早点回来吃你喜欢吃的酒酿元宵。”

  “真的?”恽代英惊喜地问:“哪来的?”

  沈葆英神秘地笑而不答,但最终拗不过丈夫,她说:“幼稚园徐妈妈家的,明天她叫人送来。”

  恽代英乐呵呵地说:“好,好,好长时间没吃这家乡甜食了。下次见着徐妈妈,替我谢谢她!”

  今天早晨恽代英出门时,沈葆英像往常一样,从头顶到脚跟把他检查了一遍,看看有没有不该带的文件,给他塞上一点坐车或买稿纸的零钱,又细心地擦了擦他的近视眼镜,帮他戴上,接着问:“你今天到什么地方去?”

  恽代英说:“上午有个会,下午到老怡和纱厂去了解情况。”

  沈葆英要恽代英多加小心,特地叮嘱他:“别忘了,早点回来,一起吃元宵。”

  恽代英连声答道:“忘不了,忘不了。”说完,他离开了住了两个多月的贫民窟,与沈葆英依依分了手。

  沈葆英在等,在盼。她往锅里续了好几回冷水,但水又开了,热气从锅的四周冒了出来,掀动着盖子。然而,沈葆英哪里知道,她日夜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这天下午,恽代英怀揣一叠传单到杨树浦怡和纱厂门口,等待着与一位党支部负责人接头。不料,一群英帝国主义的巡捕从恽代英的后面闯过来。恽代英见势不妙,迅速钻进人群中,想扔掉带在身上的传单,但已经来不及了。当巡捕拥上来抓他时,恽代英机智地用指甲抓破自己的脸。血泪满面,以此掩护自己。

  尽管恽代英再也无法回到贫民窟来,但沈葆英还在等,还在盼,盼她的战友、盼她的二哥早点回来吃热腾腾的酒酿元宵……

 

 
来源:雨花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