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寄情

  1928年春天,一艘从上海开出的英国邮船,驶抵香港。一个穿着蓝色旗袍的女客,端庄,朴素,大方,随身带着个皮箱,凝神注视着轮船码头。没有人来迎接。正是黄昏时候,旅馆的人都在码头上招徕生意。这个单身女客拿着写好旅馆名称的纸片,坐上车,径直开到指定的旅馆。看看楼下,有点杂乱,她在二楼开了个房间,旅客留言簿上,写了个新用的名字:沈延。她,就是沈葆英。第一次出门,家里人都为她担心。但有一种力量鼓舞着她,急于要看到离别半年多的爱人恽代英,和他分担苦乐,并肩战斗。在收到丈夫从香港来信后的第三天,她就毅然启程,离开武汉,从上海搭船到香港了。

  香港市面的异乡风光,没有引起她多少兴趣,她在旅馆里度过了离开故土后焦灼等待的一天,这一天好像比已经过去的半年还要长。恽代英匆匆离家时,穿着便衣,帽沿压着眉梢的神情,还在眼前浮现。他参加了南昌起义、广州起义,这些都在报上零星看到过,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他历来不会料理自己的生活,常常是只顾工作,不知饥饿,现在他的身体好吗?当她正在思念时,出现了轻轻的敲门声,开门一看,正是她日夜思念的恽代英。“哦,你终于来了,欢迎,欢迎。”恽代英微笑着抓住了她的手。

  “我昨天就到了,是照信上说的,住进这个旅馆。”恽代英带着歉意地说:“我昨天来过好几次,你还未到。今天看了牌子,才知道到了。你能听懂广东话吗?”

  “能听懂一点,还不会说。”“你还是个语言专家哩。我可比你差多啦。”恽代英说:“这里不能长住,人很杂,什么人都有。认识我的人很多。得换个地方,现在把箱子给我,你去算账。要用钱吗?”

  “我手头还有钱。”沈葆英说着,揿了一下电铃,喊来茶房,清了账,就和恽代英一起走了。

  距离不远就是住宅区。环境倒还安静。广州起义失败后,恽代英来到香港,就住在这里。房里放着很多当地出版的报刊。恽代英负责广东省委党的宣传工作,编辑党刊《红旗》,沈葆英就帮他搜集整理国际国内政治资料。有时,恽代英和同志们开会时,沈葆英就到楼下去担任警卫。恽代英常对她说:香港这个地方,情况特殊,各国特务间谍都有,政治斗争非常尖锐。最近国民党又派了不少特务来港,斗争更加激烈。党的地下工作者,时时刻刻要提高警惕,每个神经末梢都要参加战斗。

  一天傍晚,楼上开会的同志散了会。正要离开时,忽然一阵敲门声惊动了沈葆英。她一听不是规定的暗号,立即上楼去报信。不明情况的房东,把门打开了。武装巡捕,蜂拥上楼。开会的同志被捕了。巡捕用枪指着沈葆英,要她指出谁是她的“男人”,以确定谁是会议的主角。碰巧那天恽代英有事出去,没有参加这个会。沈葆英摇摇头说:“我来香港探亲,这几个我不认识。”巡捕看她的打扮,一身蓝旗袍,没有烫头发,也没有着木屐,的确不像香港人,就把她放了,带上另几个人走了。沈葆英想了想,恽代英还没有回来,为了恽代英和其他同志的安全,忙把窗外那串作了暗号了红辣椒收回来,表示这里出了事,不要进来。为了提防再来搜捕,她急忙离开了这所房子。

  找不到恽代英,也不敢贸然回到出事的地方去,只有在香港街头徘徊,直至夜深了,才在僻街的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向好心的主人借宿了一晚,第二天又继续在街上流浪。直至第三天早晨,她又来到靠近原来住处的一条街上,远远看到恽代英迎面走来。因为距住过的地方太近,怕引起注意,都没有敢打招呼,相互递了个眼色,擦身而过。恽代英在前,沈葆英在后尾随着,在拐角处汇合了。他们来到一个新的地方,左右望望,可以放心了,才走了进去。沈葆英向恽代英诉说着几天来的遭遇,说着说着,眼里噙着泪花。恽代英抚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四妹,别难过。也不要闹孩子脾气。这两天找不到你,我还以为你也被捕了。现在证明,你很机警,又很冷静,适合做秘密工作。吃了点苦头,经受了锻炼,也是收获。丢点东西不要紧,只要人还在就是胜利。”

  沈葆英在这次考验中表现的临机应变、沉着镇静,受到领导的赏识和信任,接着,举行一次极为重要的会议时,也让她去参加保卫工作。这天,组织上租了一所非常豪华的房子,说是为某某人举行婚礼。客人很多,沈葆英换了新衣服,站在门口招待来宾。实际上是会场的第一道警卫。来的人必须按照规定的暗号,说:“恭禧恭禧,向王小姐、何先生恭禧。”回答说:“怠慢怠慢,多多原谅。”来人把手挥三下,就可以放进去。进门是天井,又有人接进客厅,坐在那里陪着打牌。第二道关有人审查了身份,送进新房里去,那里才是开会场所。客厅里打牌的和侍应仆役,都是打掩护的保卫人员。内室里围着“新郎”、“新娘”谈话的人,才是会议的主要人物。恽代英作为客人,在那堆人里,兴臻勃勃地讨论工作,发表意见。沈葆英始终守着大门口,直至会议结束。回家以后,恽代英才告诉她:“你又立了一功。保卫的是些什么人,你知道吗?有好几个是党的中央委员和在香港的负责人。现在正在为党代会做准备呢!”

  此后不久,沈葆英常常呕吐,恶心,头晕,感到困倦,不舒服,开始还以为是犯了胃病,经医生检查,说是怀孕了。恽代英更加忙起来。每天除写稿、编刊物、开会以外,就想法买点好吃的,炒个菜,自已避开,给沈葆英一个人吃。还买了荔枝、菠萝、香蕉,要沈葆英开胃口。自己常常饿饭,不让沈葆英知道。沈葆英度过怀孕初期强烈的反应,精神恢复正常时,看到恽代英苍白的面孔,反而心疼起来。她坐在埋头写作的丈夫桌前,无限关怀地说:“你没日没夜地工作,觉得累吗?”恽代英看到她的神情,知道她想说什么,没等她张口,就停下笔来,反问道:“你今天是不是觉得好些?”沈葆英说:“好多了。就是觉得闷得很,想透透气。”恽代英把笔一放,站起来说:“那好。反正这篇文章明天交稿,晚上赶一赶行了。现在我们去闹市区看看,也见识见识香港的另一个世界。”

  乘车进了闹市区,他们在一家咖啡店门口停下来,恽代英说:“进去吧!来香港这么久了,也开开洋荤!”他们在喧嚣的人丛中,找了个稍微僻静的角落,坐了下来,要了两杯牛奶咖啡,慢慢地品尝着。恽代英说:“四妹,出来几个月,想家吗?”沈葆英微微一笑,反问道:“怎么?要赶我回去?不,我不能离开你,吃糠咽菜我也和你在一起。几个月来的香港生活,碰到了很多人和事,使我更懂了什么叫理想,什么叫斗争?我不怕吃苦,但是让你一个人那么苦下去,我受不了。”

  咖啡店里进出的人群,三教九流,各种国籍,各种肤色,什么人都有。恽代英瞥了一眼,对沈葆英说:“我今天要你看的,就是香港的这一部分,也就是香港式的芸芸众生。那一对对的,有的是夫妻,有的是情人,有的是在鬼混。所谓‘亲爱的’‘甜蜜的’‘幸福的’只是外表。像我们这种人,来这里的极少。我们身处异地,天天担着风险,为了什么?你跟着我,一对夫妻,连像样的被子都没有,为了什么?你想过吗?”

  沈葆英沉静地望着他,没有插话。恽代英擦了擦眼镜,又接着说:“在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在群居生活。书呆子,没有生活乐趣;浪荡子,不懂生活乐趣;他们把占有当幸福,把肉麻当有趣。有的人,只有躯壳,没有灵魂,只能算是行尸走肉;有的人只有个漂亮脸蛋,打扮得花枝招展,只能叫做衣架饭囊。你瞧那个涂脂抹粉、妖里妖气的女人,多么恶心,多么俗气!从人类有了阶级,兴趣和爱好,都打着阶级的烙印。我们也有我们的幸福观。我们决心献身人类解放最庄严的事业,而这个事业是长期的,艰巨的。我们就先要解放自己。我们就要以苦为乐,以苦为荣。‘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就是一种崇高的精神境界。我们是贫贱夫妻,我们看王侯如粪土,视富贵如浮云。我们不怕穷,不怕苦。我们要安贫乐道。这个‘道’就是革命理想。为了实现它而斗争,就是最大的快乐。我们在物质上虽然贫穷,但精神上却十分富有。这种思想、情操、乐趣,是他们无法理解的。你已从斗争中得到了乐趣,就是已经摆脱了那种陈腐的、庸俗的低级趣味,这就是一大胜利。仅仅为了这一点,也要为你祝贺!”

  他把杯子移过来,在她的杯子上轻轻碰了一下,两个人都会心地笑起来。在回家的路上,换乘电车时,忽然看不见恽代英。沈葆英可真有点急了。过了一阵,恽代英出现了。沈葆英责怪他不该乱跑,恽代英却笑着说:“我刚才作了一次美的鉴赏呢!”沈葆英问他什么意思,恽代英边走边说:“有个香港女人,在你后边,欣赏你穿的旗袍,引起了我的兴趣。我要比较一下,究竟谁漂亮?我看了背影,也换了两个角度,左边右边都观察了,我觉得你穿旗袍,比那个香港美人漂亮得多。这还仅仅是就外表而言,更不用说什么灵魂的美,那就不能相提并论了。”

  两个人都笑了。在那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香港街头,他们的笑声,伴着电车的铃声,久久地回旋激荡。

 

 
来源:雨花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