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破了,雨伞也破了

  蜿蜒的抚河,像一条白色的缎带,在灼热的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1927年8月4日,原来驻守在江西临川城(抚州)的国民党杨如轩部2000多人,得到了南昌起义大军挥师南进的情报后,当官的下令弄走了沿抚河20里之内的所有船只,连夜弃城窜到附近山里躲起来了。

  朱德带领着先头部队,依靠当地老的指点,找到了一处水仅齐腰深的地方,徒涉越过抚河,没放一枪,就拿下了临川城。恽代英随着贺龙的二十军,第二天也赶到了抚河边。各个分队按照口令,一拨又一拨地下了水。霎那间,几百米长的河面,武器与人头攒动,战马嘶叫。士兵们把子弹带和步枪高举过头,挪动着身子,互相照顾着向对岸走去。在河中心,有些人耐不住干渴,弯下身去,大口大口地喝起水来。

  宽阔和宁静的抚河,一下子闹腾起来了。恽代英来到河边,从容地下了水。河水长时间给太阳薰烤着,并不太凉。当他走到河水深处时,让自己的脸贴着水面,浸了又浸。啊,好痛快!仿佛身上的暑热已散去了一半,然后取下顶在头上的毛巾,擦了擦眼镜上的水珠。

  “啊,恽委员,为什么不让马驮着你过河啊?”身后传来了关切的声音。

  “你没看见,恽委员的马,不是早就让给病号骑了!”“其实可以自己先骑马过河,回头再让马来驮病号!”恽代英转过头来,看见总政治部的一些工作人员,正手拉着手,吃力地一摇一晃地,在河水里着。

  “啊哈,我可不是旱鸭子,没马照常过得去!”恽代英笑着回答说。

  “你可得当心那副圈圈加圈圈的眼镜,要是掉进河中央,那可麻烦啦!”

  “现在这儿没有船,要想来个‘刻舟求剑’也办不到!”“那倒是的,谢谢同志们的关心!”恽代英抹一抹自己水淋淋的平顶头,真诚地绽开了笑容。

  是啊,恽代英的艰苦朴素、助人为乐,在黄埔军校也是出了名的。这支队伍中,有不少官佐过去曾是黄埔第四期、第五期和武汉分校的学员,他们都听过政治主任教官恽代英的课。有不少人还是经他动员、介绍,或是受到他文章的感召,来投奔军校的。在黄埔的那会儿,有不少像王柏龄那样的军官,爱套上发亮的长统皮马靴,束着同样发亮的武装带,手里拿着精致的皮马鞭,到处转悠抖威风。可他们的恽老师(代英喜欢学员这样称呼他),有时也穿卡其布制的军装来给他们作报告,大家却从没见他穿过长统皮靴。更多的时间,他们的主任教官总是爱穿洗旧了的蓝布衫,学员们反而更加崇敬他的人品、学问。

  击水中流。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的开着玩笑。水,温温的河水,撞击着每个人的身躯,连日来溽暑行军的疲劳,似乎减轻了不少。

  这时,直属队辎重营的骡马群,踏水过来了。嘈嘈杂杂地从恽代英他们身边走过,掀起了一阵阵浪花。

  起义军摆脱了南昌方面的敌军,在临川休整了3天。恽代英参加了前委扩大会议,商讨了许多急待解决的重大问题。会后,按照前委的决策,大家纷纷行动起来。他既要参与党组织的整顿,又要组织和指导政治部的同志编写宣传提纲,还要挤出时间亲自去给机关和部队的党员作报告。在讨论修改《农民解放条例》时,又与谭平山等展开了激烈的争论……夜晚,讨厌的蚊虫,在他身边转来转去,他都顾不上用葵扇去扑打。

  为了争取主动,起义军不能在临川滞留。有些工作,只好边走路,边进行。

  恽代英他们,沿着闽赣边的武夷群峰,继续匆匆向南赶路。

  夏日山区的雨是短暂的,头顶上悬着的经常是火辣辣的毒太阳,吹到身上的风也是热的。山路险峭难走。有一次,一匹驮载着粮秣的骡子,前蹄打滑,突然摔下山崖,伴随滚落的石块,震得山鸣谷应。走在后面的恽代英,不觉悚然一惊。

  为了翻越大王山,天刚蒙蒙亮,乘着早凉,部队就上路了。走在山间小道上,恽代英脑子里还在思考着问题,没提防给路旁横生的树根绊了一下,身不由己,一个趔趄,眼镜跌到了地上。

  哎哟!它没有掉进抚河的龙王水昌宫,没料想却跌落在这浓荫匝地的山道上。

  恽代英赶忙俯身去摸,还好,镜片没碎,只是右边的镜腿断了。身旁的同志为恽代英担心,他离开这副深度近视眼镜,怎么走路啊?

  恽代英却乐呵呵地说:“不打紧,我自有办法!”

  说罢,他从破军装上撕下一小块布条,把断了的镜腿扎牢,布条再打个圈,系在自己耳朵上。然后摇了摇头,看看有没有掉下来的危险。哈哈,这一招还真管用。

  第二天,他找到一根细绳,换下了那条不结实的布条。

  参谋团和政治部里几位细心的女同志,看到敬爱的恽代英,正受着肺病的折磨,经常发低烧,身体日渐消瘦,戴着这副破眼镜走路,要是再摔一跤怎么办?到了宿营地,她们找上门,胡毓秀指着他耳朵上的绳子说:“代英同志,你这样走路方便吗?我代表同志们向你提个要求,你答应吗?”

  “合理的要求,我当然答应。”

  “我们一致的意见是,从今天起,请你不要步行,还是骑马吧!”

  “啊,这个,谢谢女将们的关心。没有关系,我自会随时留心的。”

  可是,在以后的日子里,同志们见到组织上分配给恽代英的那匹马,一路上驮的依然是需要照顾的其他重病号。

  匆匆路过的城镇和墟集,竟找不到一家眼镜铺子。有好多天,恽代英就戴着这一副全军独一无二的眼镜架,走路、开会、找人谈话、办公,直到打下瑞金,他才换上了一副新眼镜架。

  离开瑞金向闽西进发的那天,不巧遇上了倾盆大雨。军令如山倒!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得走。恽代英那把破雨伞,哪挡得住辟拍作响的大雨点。身上一多半衣服都打湿了。旁边的几位同志,争着脱下自己的雨衣,硬要他换上。恽代英就是不接,连声说:“要不得,要不得!雨衣穿在身上闷得慌,还是打伞凉快。这把伞虽遮不得大雨,却能挡太阳,等一下毒太阳当空,它就成了宝贝!这叫做金不换!”

  恽代英用一串风趣的笑语,婉辞了同志们的好意。他宁愿自己变成一只落汤鸡,也不愿其他同志淋坏了身体。

  同志们拗不过他。他们敬爱的恽老师、恽教官,恽委员,走遍天涯,始终保持着一位共产党员艰苦奋斗的本色。他的心中始终装着每一位并肩战斗的同志,唯独忘掉了自己。

  “革命本非享福与畏难的人干的事。我们是为将来的人创造美满生活的前敌战士。”

  “只有奋斗可以给你们生路,而且也只有奋斗可以给你们快乐。要忍受一切困难与艰苦,咬着牙关奋斗过去!”

  大家的耳边,似乎又回荡着恽代英前不久说的话来。雨止了,碧空如洗。知了又在枝头聒噪起来。同志们加快了脚步。向前,向前!

 

 
来源:雨花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