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境越是艰苦，越是需要精神力量做支柱。翻山也好，涉水也好，一路上恽代英都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应该给起义军官兵反复地讲为什么我们要举行南昌起义?为什么国民革命军要分裂?

　　为什么我们要反对蒋介石?为什么要打倒列强，打倒军阀，打倒土豪劣绅?为什么依靠我们全军上下努力奋斗，前途一定是光明的?此外散传单、贴标语，也能起到一定的宣传效果。但还有哪些更生动、形象的宣传手段呢?

　　恽代英曾经设想过办一张军中小报。早在五四运动前后，他为利群书社创办过《互助》期刊。半年前，他主持中央军校武汉分校的日常工作时，又倡议办了一张叫《革命生活》的四开小报。为第二次北伐、西征鼓吹，为主义作宣传，为提高分校学员的觉悟，起了很好的作用。10年来，他曾在各种报刊上，发表过大量文章。但那些，都有现成的出版阵地供他驰骋。而在当前戎马倥偬的南征途中，时间与物质条件，都不允许他这样做。他只好放弃了这一念头。

　　每逢烈日当空，他和同志们爬山爬得汗流浃背、口渴难耐时，他就把曹操望梅止渴的故事，绘声绘形讲给周围的同志们听，也曾引来一串友善的笑声，有的人还直咽口水。有的他还给同志们讲上几段笑话，引得大家捧腹大笑。

　　每当站在山路边、峭壁石岩上的宣传队员们，送来一声声热情的慰问，和着竹板敲击声发出的一串串清脆的亮音时，他和同志们感到这是一阵阵惬意的清凉的风。这风，帮大家拂去了汗水，拂去了暑热。

　　恽代英看到了打前站的同志潦潦草草写在墙上、石崖上的鼓动口号:“前面一百米有条山涧”

　　“快走，去喝泉水！”

　　“到宿营地只三十里了！”

　　“同志们加油！加油！”

　　于是，大家一面行军，一面大声唱起常唱的《国际歌》或是《少年先锋队队歌》来，暂时丢开了一直跟踪着他们的困乏。

　　到了山涧边，队伍原地休息。大家奔向那清澈照人的泉水，去享受大自然的恩赐。恽代英也蹲下身子，大口喝着清凉的活水，又用毛巾在水中漂来漂去，擦一擦脸上和身上的汗。问道:“同志们，大热天爬山苦不苦啊！”

　　“恽代英同志你都不怕苦，我们还怕什么苦！”

　　“要是怕吃苦，怎么能打倒列强，扫除军阀！”同志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回答说。

　　快慰地笑容，浮上了恽代英晒得黝黑的脸。是的，榜样的力量是重要的，只要共产党员、各级官佐，能够以身作则，平时能和战士们同甘共苦，打起仗来又能冲锋在前，退却在后，就会使人效法，使别人也勇敢起来。

　　榜样的力量也不是无穷的。要是没有宣传工具作媒介，它不可能传播得很远，很广。

　　在当前的条件下，还有什么办法吗?

　　恽代英想起了9年前，自己在武昌中华大学任附中部主任(即校长)时，曾组织过一次文明戏的演出。小戏的名字记不清了，内容反映的是一家农民遭受地主和官僚欺凌的悲惨命运。那一次事先没有写好完整的剧本，而是根据故事的梗概，在同学中物色好“演员”后，让他们根据剧情的发展，去设计台词、动作。他自己也在剧中扮演了一个农民，他摘了眼镜上台，讲的是浓重的湖北乡音。其他“演员”们，临场发挥得相当好。师生们看了演出，不少人为农民全家的遭遇，流下了同情的眼泪。他记得事后有些同学，还把观后感写成了作文。

　　用戏剧的形式对部队进行教育是个好主意。在歇营的时候，恽代英把宣传队的部分同志召集来，对他们谈了自己的想法，动员大家试一试。

　　宣传队接受了任务后，又把参谋团的几个女兵也找来一起商量。开头，大家一下子想不出什么好题材来编戏。沉默一会后，彭援华高兴地拍了一下手掌说:“有了！我们来演一出老祖母念金刚经好吗?”

　　于是，她把前几天路过一个村庄，住在老家里的见闻，说给大家听:“我住的那家只有婆媳两人。婆婆60开外，媳妇30岁左右。在昏黄的豆油灯下，婆婆在青瓷观音菩萨像前，不断敲着木鱼，口中喃喃地念着‘般若波罗密多，观自在菩萨’什么的经文。我问他们家里怎么见不到男人时，老婆婆不禁泪流满面，抽抽噎噎地讲起几个月前，来了一帮朱培德的队伍，砸开大门，翻箱倒柜，抢走了家中稍稍值点钱的衣物不算，临走前，又把她那30多岁的独养儿子拉了，到现在生死不明，十有八九不在人世了。小孙子受惊得了一场大病，无钱医治也夭折了。说到此处，身旁的媳妇也不禁失声痛哭起来。撇下寡婆寡媳，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在新旧军阀混战的四川、湖南、江西农村，这样的惨剧是经常发生的。把这件真人真事，编成戏来演出，一定会使大家受到教育。

　　同志们就根据这个框架，你一言，我一语，把这个故事进一步丰富起来。半天时间，《老祖母念金刚经》这出小戏，就有了清晰的眉目，人物的形象活起来了。

　　但是问题又来了，谁来饰演老祖母呢?

　　“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就让我来试试吧！”彭援华，这位北京女师大的高材生，带着几分自信，笑着来了个毛遂自荐。

　　这个小剧居然在行军途中排练出来了。简单道具与农民的服装，是临时向乡亲们借的，道地的赣南农妇装束。当兵的服装和枪支是现成的，逼真自然。化了妆的彭援华，额上深深地皱纹，头上几丝白妇，金刚经背得那么纯熟，边敲木鱼边念，儿子被拉夫时的哀告、惨叫，像一条无形的鞭子，抽打着观剧官兵们的心。

　　是啊，民间传说观世音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她大慈大悲，发下普渡众生的宏愿。多少善男信女，把希望寄托在菩萨的庇护上。然而现实是多么残酷，任凭你把木鱼敲破，经卷翻烂，灾难依然一个接着一个，落在善良人民的头上。

　　现实唤醒了求助无门的戏中婆媳，也唤醒了有着类似遭遇的下层官佐和士兵。只有自己的军队，才能帮助他们解除苦难。神州大地上，还有许多工人、农、士兵没有觉醒。但是恽代英相信，在我们这支起义军队伍足迹所到之处，会播下火种。只要共产党人长期奋斗下去，终有一天，他们会醒来，会像火山一样爆发。

　　把革命的木鱼敲起来吧！

　　把革命的木鱼敲得更高、更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