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碧惠

　　恽代英关于文化、中西文化的许多见解，珍藏在他探索救国救民道路和良方的文字中，散见于他写的文章、书籍和日记里。当我们细心地从书海中拾起这一粒粒珍珠，并细心地观察研究后，心里不由得一亮，恽代英中西文化观的基本脉胳是那么清晰，那些闪光的真知灼见，至今仍有指导和启迪作用。

一、杰出的革命文化人

　　恽代英是杰出的革命者，也是杰出的文化人。他的一生与革命结下了不解之缘，而文化事业又始终是他从事革命的阵地和武器。

　　恽代英立志从事文化事业大约在五四前后。据1917年3月17日的日记载：“以出版界情形言之，吾等将来大有可做之事。近人撰书者少，至译书者，译欧美书人亦少(译欧美小说者比较或在多数)，故吾决欲于译事者大有活动”。五四运动更坚定了他为文化事业献身的决心。他在日记中写道：“我的事业，是在办杂志及代销杂志，做一个稳健纯洁的新文化机关。”

　　恽代英重立志，更重力行。在他立志从事文化事业后，就竭尽全力地为之奋斗。从五四运动前和朋友们一起创办油印的《道枢》杂志，到1930年被捕前编写《每日宣传要点》，他从未离开过所热爱的文化事业，并且干得有声有色，轰轰烈烈。他带头创办的利群书社，是中共成立之前武汉地区传播马克思主义和新文化的中心；作为主编，他把团中央的机关刊物《中国青年》杂志办得声名显赫，教育和影响了整整一代青年；1927年“四·一二”政变后，他在中央军事政治学校武汉分校组织讨蒋大会筹备会，出版了一系列讨蒋特刊、通电、宣言，成为反抗国民党白色恐怖的中坚；他负责编写的党中央刊物《每日宣传要点》，其速度之快，质量之好，受到周恩来称赞：“这在整个世界历史上是破天荒的”，也令敌人惊恐不已。

　　作为革命的文化人，恽代英从未放下过手中的笔。据不完全统计，从19岁发表《义务论》到1930年5月被捕，其间16年，恽代英在求学、执教和从事职业革命活动的同时，发表了约500多篇文章，平均每年30多篇作品问世，出版了近十种小册子。

　　考察恽代英从事文化事业的轨迹不难发现，恽代英十分重视学习和传播西方优秀文化。他在主办《光华学报》时，特向校方要求“订阅最新的外国杂志至少两种，以便在学报中多载有价值之译文”；他创办的利群书社“兼售西书”，出售过《共产党宣言》、《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阶级争斗》等书籍。还用稿费选购了大批外文图书，涉及哲学、社会学、历史学、自然科学等诸多方面，并择其优者译出，通过报刊介绍给国人。

二、中西文化是两种不同性质的文化，是不同生产方式的产物

　　五四时期所进行的关于中西文化的争论，是人们在经历了辛亥革命失败的痛苦中觉醒后进行的。这次中西文化争论的特点，是从不同角度找差距，比高低。

　　恽代英没有判定中西文化的专论。他在1923年写的《读“国家主义的教育”》(《恽代英文集》第397页-412页。)和1926年写的《反对帝国主义的文化侵略》(《恽代英文集》第823页-829页。)两篇文章中，对中西文化的性质发表了一些看法。归纳起来，其主要观点如下：

　　其一：关于文化的民族性。恽代英认为，一个民族的文化，无疑是具有民族性的。所谓民族性，实质上是由各民族的经济状况所反射而形成的。

　　其二：欧美文化和中国文化都是各自不同的生产方式的产物。通常所说的西方文化，常常是指西方人在机器生产、大生产条件下的心理生活。他们所具有的计较心、冒险精神、奋进精神之所以产生，实在是为了适应于他们那个日新月异的文明进步。普通所谓的中国文化，雍容不迫，也是中国社会几千年来安定而单纯的小农业、小工业生产方式的产物。

　　其三：欧美文化是工业资本主义社会的文化，中国文化是农业封建社会的文化。

三、必须反对帝国主义的文化侵略

　　1926年6月30日，恽代英曾以《反对帝国主义的文化侵略》为题，在《广东青年》上旗帜鲜明地发表了自己的观点。他指出：帝国主义的文化侵略是为了实现经济侵略。

　　帝国主义实施文化侵略政策的方法很多，其根本目的都是为了使弱小民族的人民接受帝国主义的那一套教育麻痹弱小民族民众；帝国主义实施文化侵略政策的内容主要是：(一)宣传上帝耶稣天堂地狱的迷信，使弱小民族不注意眼前所受的痛苦。(二)鼓吹帝国主义国家的文明，掩藏其罪恶，使弱小民族甘自暴弃，而承认帝国主义国家为文明上邦。(三)片面宣传和平博爱学说，掩藏帝国主义压迫蹂躏弱小民族的罪恶，使弱小民族不反抗他们的压迫蹂躏。(四)鼓吹帝国主义者对弱小民族的德意，使弱小民族产生感激之心，自甘永远为不反叛的臣民。

　　总之，文化侵略的目的全在于使弱小民族自甘落后，自暴自弃，对大国的“怀”、“柔”感激涕零，以达到对弱小民族实施统治的目的。“西方的文明全在于剥夺弱者”。

四、中国亟须接受欧美物质文明

　　为什么中国有亟须接受欧美物质文明之必要呢?恽代英指出，这是因为“欧美人的生产方法是不可不学的”。我们之所以学欧美，是因为要打倒欧美加给我们的经济压迫，中华民族必须力求经济文化的进步，以谋完成自己的解放。正因为中国的经济文化比较落后，所以才被欧美帝国主义者所宰割蹂躏；外国人用经济的方法对付我们，经济的侵略必须从经济上去抵御它。“我们要求与欧美争存，不能不采用欧美的生产方法，所以亦不能不酌量移植一些欧美文化。”总之，接受欧美的物质文明，学习借鉴欧美文化，是为了抵御外国人的经济侵略，是为了避免使中国成为弱者。

　　恽代英在《读“国家主义的教育”》、《革命政府与关税问题》两篇文章中，多角度地论证了中国接受欧美物质文明、学习借鉴欧美文化的必要性。而贯穿这些论证的中心思想是：外国人现用经济侵略方法对付我们，经济的侵略，“必须从经济上去抵御他。”(以上引文皆见《恽代英文集》(上卷)，第400页。)

　　总之，在当时纷繁复杂的政治和学术论争中，恽代英主张大胆地、正确地接受西方文明和西方文化。他的结论是：“我们居于今日，只有酌量采取他们的方法，以自免于为弱者”，接受欧美文化会不会将其弊端一并接受，造成恶果呢?恽代英说，采用欧美的生产方式，酌量移植欧美文化并不可怕。只要我们好自为之，既可以有欧美生产增多、品质改良的优点，而又无他们国际侵略、劳资矛盾的劣点。

五、既不做古人奴隶，也不做西人奴隶，
信奉新学说的原则是“有利于大多数人”

　　五四运动前后，恽代英正处在世界观从民主主义者向共产主义者转变的过程中。作为先进知识分子行列中的一员，辩证唯物主义已成为其世界观的核心。对待中西文化，他采取了分析的态度，既不肯定一切，又不否定一切。他非常热爱中华民族的文化，却又不赞成全盘肯定；他识破了西方文明的本质在于“剥夺弱者”，却又大声疾呼，‘中国亟须接受欧美的物质文明”。在1917年5月3日的日记中，他写下了一句名言：“墨守古训犹古人奴隶，力求西学犹西人奴隶，不得为真学者。“(《恽代英日记》第78页，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81年4月1日第1版。)恽代英一生对于中西文化的态度，正是沿着这句名言所指示的方向发展的：既不做古人奴隶，也不做西人奴隶。

　　更可贵的是，他在对中西文化分析研究的过程中，提出了信奉文化遗产的一条重要原则，这就是“有利于大多数的人”。他指出，“吾等信新学说，非以纯理的脑筋信纯理的学说，乃以此学说有利于大多数人也。”只要有利于大多数人，利用旧思想中的正确部分去传播新思想，没有什么不可以，不应将旧思想一概抹煞，虽然，恽代英没有对“有利于大多数人”这条原则作过更深入的阐释，但听其言，观其行，这条原则事实上已成为他鉴别中西文化的一块试金石，也是我们今天学习和借鉴中西文化的出发点和归宿。

六、讲学和出国深造要力戒“无济实用之弊”

　　经历了五四运动洗礼后的中国，许多参与学潮的热诚青年，都觉悟到求学的重要，认识到青年人要靠读书养些实力，预备今后做事的能力大些。于是，讲学之风，渐渐成为一般人的好尚，出国深造，亦复蹲趾相接。恽代英指出，许多国入觉悟到真要创造少年中国，不可不致力于研究学术，这自然是一种好现象，是中国有希望的表现。但是，在研究学术的动机、目的、方法等诸多方面，确又存在着一些不可忽视的问题。恽代英从创造少年中国的高度，针对时弊，对学术研究发表了自己的见解，集中反映在《怎样创造少年中国》(《恽代英文集(上卷)》第160页-223页。)这篇宏文中。

　　(一)要端正学术研究的动机。

　　在创造少年中国与学术的研究这个题目之下，恽代英开宗明义地提出了“以甚么动机去研究学术”的问题。他指出：为富贵利达寻找敲门砖不可取；无目的无计划的求学亦不可取；为创造少年中国而研究学术才是正确的。

　　(二)要以供给社会需要为求学的目的。

　　恽代英指出，我们不是靠学问使自己成为贵族资本定，也不是要把学问当成仕宦人家的装饰品，学问是“民众物质生活的工具与精神上的食粮。”我们要靠学问改造社会，要靠学问打倒一切营卑污剥夺生活的人，要靠学问来求物质文明精神文明普及于民众”。因此，求学“便要懂得社会，有把握用所求的学去改造社会”。换句话说，要从社会的实际需要出发去决定学什么，不学什么，先学什么，后学什么。

　　(三)寻找合适求学目标要注意的事。

　　为使求学达到有效、快速地供给社会的目的，求学者都应当找到适合自己的目标。恽代英提出寻找适合自己的目标要注意四件事：

　　第一，要先憧社会与个体的真关系。

　　第二，要知道社会需要甚么及他需要的程度。

　　第三，要知道甚么学术可以为社会供给甚么需要，到甚么程度。

　　第四，要知道自身的心性、能力、地位、机会，最合宜为社会供给那一种需要。

　　(四)在学术研究过程中不可陷于“无济实用之弊”。

　　真正为创造少年中国而求学，并已找到了自己研究学术目标的人，为了使研究的结果“圆满而切合实用”，在研究过程中还必须注意两点：

　　第一，须记住，研究学问是一种责任，“不可陷于粗浅浮薄，无济实用之弊”。(《恽代英文集》(上卷)，第202页。)。第二，须记住，专精的学问是社会所需要的。

　　(五)虚伪矜夸，不顾实际，是我国文化前途的大障碍。

七、传播中西文化要重视实效实用

　　重视实效和实用，是恽代英传播中西文化的一条重要原则。他主办《光华学报》的方针是：“务求与学生功课有益”，“绝对不要无价值之论文”，“必求其多载有价值之译文”，“注重三种文字：一、有主张之学说。二、可实行之方法。三、贯穿科学之论文”。

　　恽代英非常重视出版物对读者的影响，尤其注意对青少年潜移默化。他指出，“择小说如择友。盖阅小说时，无异以精神与书中人相接触，即交友之损益，不过因以精神相接触故也。”(《恽代英日记》第131页。)读优秀作品的价值与交好朋友一样，读恶劣作品的效果，与交坏朋友差不多。他认为，对于世界观尚未形成的青少年，慎择读物更为重要。

　　青少年应当读些什么书呢?恽代英在《假期中做的事》一文中，为青少年列举了以下几种应读的读物：(一)看报与杂志，把那些常听人说的事情弄个清楚。(二)看近代的中国史、西洋史。(三)看中外历史上的伟人传记。(四)看小说，最好是看《水浒》或有理想的小说，以便激发读者为社会上被压迫人奋斗。

八、结语

　　如果我们将恽代英的文化观与同时代的先进分子毛泽东、李大钊、陈独秀等相比较，不难发现：他们的思想是相通的，其基本见解是一致的。如果我们将恽代英的文化观与当今党和邓小平同志所倡导的正确的文化观相比较，不难发现，其基本思路、基本观点是相似的。恽代英离开人间已60多年了，可他留下的思想财富，包括文化观，仍是那么鲜活，那么有现实感。恽代英的文化观之所以具有较强的生命力，得力于他一切从人民利益出发的无产阶级立场，得力于他掌握并善于运用历史唯物主义来评判人和事，得力干他深入调查研究、善于独立思考的思想方法。学习恽代英的无产阶级立场、观点和方法，正是我们对他最好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