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九年八、九月)
你已经就了业,得一个归宿,听了很觉喜欢。你眼前同时是有两件大事:一练习能力,一发展怀抱。我愿你莫把练习能力看轻了。因为你以前是学生,以前是书本上得的知识,脑筋中得的想象,都不能算小学教育的切实能力。现在有这个机会,从小学教育中练习小学教育,这正是你需要的机会。所以你切莫只把他当学成致用的时机,实在这还是你工场实习的受教育时间。老工匠的知识,常常不合于科学原理;然而我们不能不低声下气,从他们学习些实际上的功课。而且我们想把科学原理应用到实际上去,不可不懂透实际的状况,(二)与老工匠联络,(三)看机会,(四)勇猛改进他,——看机会是一件要紧事,勇猛又是一件要紧事。不然卤莽地改进,必至失败。我们个人的失败,便是文化的不幸。
以我做事的经验,每每在做事中间,发生疑问,说:“我是完全为饭碗来的吗?”大抵这种疑问,总是在不能达到自己理想时发生。我几次想辞职,但是我不敢。有好多时间,我完全是忍辱含垢的向前做。只觉得我这事业,是善势力的基础,黄金世界的第一步,三百个同学休戚所关。以我所晓得的,景陶①同我一样想,一样做,或者他含忍的还比我分量重些。
我们不应该这样做么?你今天的地位同事业,正同我们有些仿佛;我想你一定亦要发生这样疑问,你亦预备忍辱含垢,为你面前的小兄弟们向前做么?我们毕竟应该知道,这是辱是垢,因为我们迟早总是要奋斗出去,决不能苟安于这中间。但是我们毕竟应该知道要含要忍,因为我们不应该降服,亦不应临阵脱逃。唯一我们能做的,是暂时含忍,觑着个机会打出去。含忍与苟安,有什么分别?我们应该怎样慎重?又应该怎样勇猛?这是你应该自己研究的。总而言之,你上了战场了,你应该研究怎样做一个胜利的战将?
孔丘的教训,我想你最好不要显明的反抗他。只不提倡他便可得了。这些过于重看的地方,不是一刻说得清楚的;我想你不要凭一时的感情同他肉搏的格斗。若有时用得着你同他鞠躬,甚至于跪叩,我盼望你看在你那般小兄弟的面上,勉强的照着做,——同你在这里勉强上课一样。对于孔丘的人格同教训,亦似乎与我的见解与你的微微不同,盼望有机会详细讨论。但是无论你能否略略修改你的意见,你总不要同他肉搏格斗。因为那多半是失败的道子。
你所应该做的;告诉那般小兄弟,孔子不是宗教家,孔子的话有些“莫说完全”不宜于今日;同时你再鼓吹平民精神,提倡无常师主义(背面便打破了独尊一教精神),自然他们不得误入歧途了。
(这封信是为子孚初次就职写的。内中意义,差不多初就职的人,都可研究。……)
(摘自恽代英1919年8月29、30、31日,9月1日日记)
*子孚即胡业裕,又名胡默然,湖北黄陂人,中华大学附中学生,互助社、利群书社成员。长期在黄陂教书,抗日战争时期参加新四军,作宣传工作,1979年底病故。
①景陶即余家菊,湖北黄陂人,仁社成员,恽代英在大学时同班同学。时为中华大学中学部教员。以后成为国家主义分子,青年党主要头目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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