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八年四月三日)
能认清将来应作之事,勇往直前,此固甚是。但一方仍不可不将所认清者时时加以审慎,加以批评。勇猛与谨慎二德,每不能同时一人具有,然实有具有之必要。如畏首畏尾,何事可成?冥行适埴亦恐一蹶不振。吾人作一计划,当事必以为一无谬误,故多不肯再加审慎批评,然智识进而谬误现矣。又或外界有所变易,其本不谬误者,乃流于谬误矣。昔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吾等亦每有昨非今是之感想,故吾人当其毫无谬误,未必遂真为毫无谬误。谓无审慎批评之必要,未必然也。
足下言学问只问真假,不问文实,此诚正论。惟文科之学校实科易蹈虚空,学者既承数千年似是而非的学问之积弊,社会又多无认识真假学问之辨别力。吾诚虑吾等或亦不免熏染于社会之苟且心、虚伪心,或仍安于似是而非之学而止也。又足下言文学、哲学之效益诚是。惟吾人今日有两方面之责任:一方效力世界及未来;一方仍当求个人现实之生活。文学、哲学于现实生活为如何价值?吾意恐非社会上急需之物也(就目前事实言)。果学此等学科,必附习数种实务材干之学科而习之,庶几两方同时顾及也。吾辈愿效力世界及未来,尤宜注意现实生活,如此生活乃得神圣而宽裕,使吾等有充裕之心力,以为世界及未来造福。不然将来因于①家室之累,终日扰扰如狂,尚何事可为乎?足下或能以安贫自信,贫固不易安,且恐有家庭诸多关系,或不容足下安贫也。现在中学生情形,其心固多乐趋文科之途(其中大半皆为虚伪心,苟且心所趋策),其才乃多易入实科门径。以其文学美感,思想能力,两俱缺乏也。
足下言不以备社会一时之驱使为足,而论及改革社会加增社会需要,此诚有志之言,但现实之生活终宜注意耳。
足下有志著书又好哲学,则启发自己独立之思想,实为急务。不然著书尽抄袭陈言,哲学亦随人走路矣。
足下言,无恒无信似此不能为贤者,自恕语天下未有不恒而能成,不信而能得人信者。吾愿足下顺良心以行良心,以为应改之过或应作之事,无以其难而不为。庶几能力愈运用而愈大;困难以愈奋斗而愈小,不运用求能力,犹昏睡求膂壮也。不奋斗而求胜困难,是不举足而欲登山也。况轻轻自恕不已,放舟顺水下流,安知其所属乎?
此次家变,代英所得教训:(一)关系稍大之事完全宜自己作主,他人决不供我倚赖;(二)思想宜缜密,预备宜周到;(三)处变之法宜预备;(四)无知之镇静与张皇同一误事。
未弱冠②之士,多有真志向大志向,无人扶掖之,翼护之,非中道受人引诱而败行,即为社会压迫而改其操守,此诚可惜之事,亦中国所以不可救药也。果有若干人长而不变,又有实力,无论彼等在朝在野,必有成就中国之士。坏在好人每每孤立,即不肯联络同辈,又不肯扶掖后进,而言合群者,但凭一时乌合心性,既不相通,互相猜疑,不利用人,则恐供人利用,以此言群,岂有当乎?吾有能力,人自信我肯助人,人自爱而敬我,如此,则陶冶之效可期矣。能助人以享受被助者从心中发出之感受,此较一般高尚自许者,孤僻冷峭、终日惟以厌世骂人为事者,其苦乐不悬殊乎?
(摘自恽代英1918年4月2日、3日日记)
*啸虎即王啸虎,又名王文炳,湖北黄安人。武昌高等师范学校毕业,当时在日本留学。后来在安徽宣城师范与代英同事。
①:吃喝,求食之意。
②弱冠:弱,年少,古时男子二十岁行冠礼,所以用以指男子二十岁左右的年龄。
|